第二天一早，顾淼是被阿米尔的声音叫醒的。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老大您起了吗”，是那种压着嗓子但压不住兴奋的“老大！老大！打井机组装好了！”
顾淼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没开，窗外天刚亮，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桌上的那颗枣上。枣还是那样，暗红色的皮，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个人的疤。
他坐起来。右膝响了一声，左肋扯了一下，肺里的哨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他看了一眼那颗枣，没有拿，站起来，推开门。
阿米尔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的手上全是机油，指甲缝里嵌着铁屑，作战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新的划痕，还在渗血。
“你一夜没睡？”顾淼问。
“睡不着。”阿米尔说，“塔里克也没睡。拉希德也没睡。我们把发动机装好了，钻杆接上了，水泵也试过了——能转，老大，能转！”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顾淼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游戏里跑出一千万哈弗币的时候——也是这种手抖，也是这种嘴角咧到耳朵根的笑。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天他用赚的钱给母亲转了两百块，母亲在电话里说“别转了，你自己留着用”，他说“嗯”，然后挂了电话，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瓶可乐，三块五，冰的，喝的时候手也在抖。
“走，看看去。”
他跟着阿米尔往维修车间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看到了塔里克。矮胖的士兵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一台发动机。发动机被擦得很亮，绿色的油漆在晨光下反着光，哈夫克的标志——六边形的蜂巢，中间一个H——被磨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塔里克看到顾淼，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眼睛也是红的，手上的机油比阿米尔还多，作战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老大，”他终于说出来了，“能转。”
顾淼走到发动机前面，蹲下来。他用手摸了摸气缸的外壁——凉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微微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他转到飞轮，转了一圈。没有卡住。气缸里传来了那种“嘶嘶”的声音，很轻，很均匀，像一个在睡梦中呼吸的人。
“谁试的？”他问。
“我试的。”塔里克说，“我加了机油，用手转了半个小时。越转越顺。”
“半个小时？”
“嗯。我怕第一次启动会炸缸，先用手转，让机油润滑到位。”
顾淼看着他。塔里克的脸被机油糊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的。转了半个小时飞轮，手臂的肌肉己经到了极限。
“然后呢？”顾淼问。
“然后我接上电源，试了一下。”塔里克指了指发动机旁边的一根电线，电线接在车间的配电箱上，配电箱的开关是合上的。“我开了三秒。关了。又开了五秒。关了。又开了十秒。”他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在抖，“没有炸缸。没有异响。转速稳定。”
顾淼站起来，走到配电箱前面。他看了一眼开关——合着的。他看了一眼发动机——飞轮在微微地颤动，像一只在呼吸的动物的肚子。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发动机的外壳上。温度不高，大概是体温。振动的频率很稳定，像一颗心脏在跳。
“再开一次。”他说。
塔里克走到发动机前面，蹲下来，把手放在启动开关上。他回头看了顾淼一眼。顾淼点了点头。
塔里克按下开关。
发动机响了一声——不是那种刺耳的嘎吱声，是一种低沉的、闷闷的轰鸣，像一个人在远处咳嗽。然后它稳住了。飞轮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气缸里的“嘶嘶”声变成了“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整个发动机在振动，但振动的幅度很小，很均匀，像一个人站得很稳。
顾淼看着发动机转了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他没有关。塔里克也没有关。阿米尔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没有说话。拉希德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钻头——磨好的，在晨光下反着光——也没有说话。
发动机转了五分钟。顾淼伸手，关掉了开关。
车间里安静了。只有发动机的余音在墙壁之间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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