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流。
顾淼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天己经黑了。他没有开灯,坐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水声。不是大坝泄洪道的那种轰鸣——是乌姆村的水泵抽水的声音,闷闷的,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他听了很久,听到那声音变了调,从嗡嗡变成了哗哗,又从哗哗变成了咕噜咕噜,最后变成了一种很轻的、像有人在耳边吹气的声音。水泵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坝的顶部,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混凝土的路面上,照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巴克什在夜幕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巴别塔的塔尖上有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下游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只有风。只有乌姆河在流。
他坐回床上,把手术刀出,放在桌上。刀柄上的那行字在黑暗里看不见,他用手摸了摸——“先杀人,后问事”。凸起的笔画在指尖下像一道一道的伤疤。他把刀翻过来,另一面是光滑的,没有刻字。他用指甲在光滑的那一面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又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想刻什么。大概是“先救人”。大概是“先放水”。大概是“甜的”。他划了几下,停了。刀面太硬,指甲划不动。他把刀插回去,躺下来,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阿米尔的——阿米尔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这个脚步声很重,像一头熊。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
“老大。”是塔里克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铁,“您睡了吗?”
“没有。”
“我……我能进来吗?”
“进来。”
门被推开了。塔里克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机油,脸上的汗己经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累的。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插进口袋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什么事?”顾淼问。
“水泵……”塔里克的声音很低,“水泵停了。”
“没水了?”
“有。井里有水。水泵坏了。”
顾淼坐起来。右膝响了一声。“什么毛病?”
“叶轮卡住了。井底的沙子太多,叶轮被沙子堵死了。”塔里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拆开看了,叶轮磨损得很厉害。上次焊的补丁也掉了。”
顾淼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叶轮——用焊枪补的两个缺口,磨了半个小时,装上去的时候转起来很顺。但那是临时修补,不是真正的修复。焊条和叶轮的材质不一样,热胀冷缩的系数也不一样。在水里泡了一天,焊缝就裂了。
“能修吗?”他问。
“能。”塔里克说,“但需要新的焊条。不锈钢的。我们用的那种是普通焊条,不耐水。”
“大坝上有不锈钢焊条吗?”
“有……以前有。在仓库里。但——”塔里克犹豫了一下,“仓库的钥匙在您手里。”
顾淼摸了摸腰间。第西把钥匙。这把更小,铝色的,上面刻着一个“S”,大概是不锈钢的缩写。他站起来,从墙上拿下那盏日光灯——只有一盏是好的,另外两盏坏了很久了——拎在手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报告翻开着,背面朝上,三行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上面:“今天放水了。有个小孩说城里的风是臭的。我觉得他说得对。”“今天修了一台发动机。塔里克的妹妹想当医生。她用的手术刀是他哥磨的。”“今天打了一口井。优素福说水是甜的。”
“走。”他说。
他们往仓库走。塔里克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叹气。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顾淼把钥匙插进锁里,拧了一下。没动。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用两只手握住锁,使劲拧。锁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一个人在咬牙。然后它开了。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在日光灯的光柱里飞成一道一道的金线。顾淼走进去,找到了放焊条的柜子。柜子在角落里,上面挂着一把更小的锁。他试了两把钥匙,第三把开了。柜子里有几包焊条,包装纸己经发黄了,上面印着哈夫克的标志——六边形的蜂巢,中间一个H。他拆开一包,拿出一根焊条,在灯光下看了看。银白色的,很亮,很干净。不锈钢的。
“够吗?”他问塔里克。
塔里克接过焊条,看了看。“够。一根就够了。”
他们回到维修车间。塔里克把焊枪接上电源,把焊条夹上去,走到工作台前。工作台上放着拆开的水泵,叶轮被取出来了,放在一块布上。叶轮上有三个缺口,两个是昨天焊过的,一个是新的。新的缺口在叶片根部,大概有一厘米长,边缘很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读完本章请把 流水看书网 加入收藏。《我的赤霄巡猎怎么没有退出键》— 我纯爱无敌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