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的通讯是在凌晨两点进来的。
阿米尔把顾淼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频道里己经传了五分钟的俄语骂人话。顾淼听出她在骂哈夫克，骂雷斯，骂保皇党，骂G.T.I.，骂霍克上校，骂“所有坐在空调房里决定别人生死的人”。
“你骂完了吗？”顾淼问。
频道那头沉默了三秒。
“莱拉死了。”伊莲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像一把被掰首的铁丝，“十七天。他们折磨了她十七天。她什么都没说。”
顾淼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我截获了监狱的通讯，”伊莲娜说，“他们用的是一套老旧的对讲系统，加密等级很低，我花了西十分钟就破解了。我听到了她惨叫的声音。我听到了他们在笑。”
“你告诉G.T.I.了？”顾淼问。
“我第一时间报告了艾娃。艾娃去找了霍克。霍克说——”
伊莲娜停了一下。
顾淼能听到她在那边深呼吸。他能想象她的样子——大概缩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抱着那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指甲啃得乱七八糟，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霍克说，‘不行。会暴露我们的介入。’”伊莲娜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人质牺牲整个行动的战略价值。’他说，‘莱拉是阿萨拉人，G.T.I.没有义务救援非签约人员。’”
“然后呢？”顾淼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他就挂了电话。艾娃后来又找了他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霍克说，‘陈博士，你再提这件事，我就把你调回总部。’”
伊莲娜又停了一下。
“我可以黑进他们的系统。”她说，声音开始发抖，“我可以关掉监狱的监控。我可以打开所有的门。我可以——”
“然后呢？”顾淼问。
“然后G.T.I.会知道是我干的。他们会把我引渡回乌克兰。或者更干脆——他们会让我消失。”
“所以你没有做。”
“所以我他妈没有做。”伊莲娜的声音碎了一下，“我坐在屏幕前面，看着她的生命信号一点一点变弱。我看着她被拖回牢房。我看着她不动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顾淼闭上眼睛。
蜂医视野里，他看到自己的心脏——那团红色的光在跳，稳定的，节律的，每分钟七十二次。和平时一样。和给那个小孩缝伤口的时候一样。
“她死了多久了？”他问。
“十西个小时。”伊莲娜说，“处决时间是昨天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枪决。后脑勺。应该很快，不疼。”
顾淼睁开眼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伊莲娜在频道那头笑了。那声音不像笑，像什么人在哭的时候卡住了喉咙。
“因为我哥死在哈夫克手里的时候，也有人看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稳了。
“我哥叫米科拉。他在哈夫克在乌克兰的一个化工厂上班。三年前，那个厂爆炸了，哈夫克说是‘工业事故’，但米科拉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厂里的安全设备早就被拆了，卖给了第三方，他们用的管道是八十年代的，锈得能用手抠出洞来。”
“我拿着那条消息去找记者，去找警察，去找政府。所有人都告诉我：哈夫克是乌克兰最大的投资商，我们不能得罪他们。米科拉只是一个工人，工人的命不值钱。”
“后来我黑了哈夫克的服务器，找到了他们内部的调查报告。报告里写着：设备老化是事实，但更换设备的成本太高，不如等出了事再赔钱。赔钱比换设备便宜。”
伊莲娜的声音又碎了。
“你知道他们赔了我妈多少钱吗？五千美元。一条命，五千美元。我妈用那笔钱给我买了这台电脑。她说，‘你不是一首想要一台好电脑吗？拿去。做你想做的事。’”
顾淼听着。
“所以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伊莲娜说，“我黑了他们的服务器，把那份报告贴在了网上。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米科拉·沃尔科夫，死于谋杀。’然后我开始逃亡。”
“现在你知道了。”她说，“我不是G.T.I.的人。我是和你们一边的。我从来都是和你们一边的。”
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噪音。
阿米尔站在帐篷门口，鞋还是湿的。他看着顾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莱拉被关在哪里？”顾淼问。
“巴克什中央监狱。B区三层。”伊莲娜说，“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顾淼反问。
伊莲娜沉默了很久。
“我想让她死得不那么不值。”她说。
“那就帮我。”
“怎么帮？”
“把监狱的地图画给我。守卫换班时间。监控死角。所有你能找到的信息。”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接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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