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的歌声在走廊里消失之后,顾淼站在门口,没有关上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惨白,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滩不流动的水。他听到了风从楼梯口灌上来的声音,带着乌姆河的水汽和远处柴油发电机排出的废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报告还翻开着,那行新写的字墨迹还没干透——“今天来了一个人。他叫德米特里。俄罗斯人。矿工。”他看了一遍,把笔放下,把报告合上。不是收起来,是合上。封面朝上,白色的,上面印着阿萨拉卫队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握着一把剑。他看了那个标志一眼,把报告推到桌角。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很轻,很稳,像一只猫,是卢娜·金的。另一个更轻,更碎,像一个在跑的人,但跑得不快,跑几步停一下。不是阿米拉,阿米拉的脚步声更小,更脆,像小石子被风推着滚。这个脚步声更急,更乱,像一个人在找什么东西,找不到,又找,又找不到。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卢娜·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很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赛伊德首领。莱拉来了。”
顾淼站起来,走到门口。卢娜·金站在走廊里,她的作战服还是那件,灰蓝色的,很干净,但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首延伸到肘窝,像一条红色的线。她看到顾淼在看那道划痕,没有解释,侧过身,让出门口。莱拉站在她身后,手里没有拿传单,没有拿那本书,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围巾不见了,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了一夜。她的脸上有灰,不是印刷机油墨的那种黑灰,是路上的灰,干土的,混着汗,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累的,但她的嘴唇在抖。
“老大,”她说,声音在抖,“我导师死了。”
顾淼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卡里姆·阿卜杜勒·拉赫曼。巴克什大学社会学教授。莱拉的导师。那本《阿萨拉:被偷走的水》的作者。潮汐监狱的政治犯。他死了。不是死在监狱里,是死在别的地方。顾淼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嵌着血。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她的右手拇指的指甲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怎么死的?”顾淼问。
莱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看了很久,久到顾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读一份报告,但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
“雷斯的人把他从潮汐监狱带出来,带到巴克什。不是带到巴别塔,是带到中央广场。广场上很多人。他们让他跪在地上,把他的头按下去。然后用喇叭念了他的名字,念了他的罪名。非法出版,煽动叛乱,危害国家安全。念完了,开枪。打了两枪。一枪打在腿上,一枪打在胸口。他没有死。打腿上那枪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打胸口那枪的时候,他没有叫。他倒在地上,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空。”她停了一下,把手抬起来,看着自己裂开的指甲,看着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他们不让人收尸。尸体在广场上躺了一天。第二天,有人偷偷把尸体搬走了。不知道是谁。大概是他的学生。大概是读过他书的人。大概是不认识他的人,只是觉得一个人不应该躺在广场上被太阳晒。”
顾淼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张传单。想起那些手印。红色的,黑色的,蓝色的。血,油墨,圆珠笔油。第一个名字是卡里姆·阿卜杜勒·拉赫曼。手印是黑色的,不是血,是油墨。他是第一个签的。他签的时候,还在潮汐监狱。他不知道他会被带出来,会在中央广场跪下,会被打两枪,会死在太阳底下。他签了。他把名字写在第一个。他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顾淼问。
莱拉把右手拇指放进嘴里,咬住了裂开的指甲。她咬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出来,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咬了很久,久到顾淼以为她会把指甲咬下来。然后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那个裂口,看着血又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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