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不是慢慢地散，是像有人在天上掀开了一块布，灰白色从峡谷的入口开始往后退，退过干枯的河床，退过碎石路，退过大坝的台阶，最后缩成一小团挂在山顶的树梢上，晃了晃，彻底不见了。太阳露出来，橙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岩石上，照在路面上还没来得及干的露水上，照在大坝北端那些沙袋和战壕上。顾淼站在大坝上，看着北边。那条路。窄窄的，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山的深处。贾马尔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枪，没有拿刀，什么都没有。他的脖子上的十字架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雷斯的人几点到？”贾马尔问。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峡谷里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
“不知道。”顾淼说，“伊莲娜说今天。没说几点。”
“伊莲娜是谁？”
“骇爪。G.T.I.的。她在听哈夫克的频道。她听到了雷斯的计划。她说雷斯派了三支巡逻队进山。一支走北边，一支走南边，一支走东边。一百五十人。搜山。烧光，杀光，埋光。”
贾马尔看着北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沉，像两口很深的井。井底的火在烧。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那种“我见过同样的事”的火。
“在尼日尔三角洲的时候，”他说，“他们也搜山。说是清剿武装分子。烧村子，杀村民，埋尸体。然后说，这是军事行动。然后说，误伤平民在所难免。然后说，遗憾。他们从来不说对不起。”
顾淼没有说话。他看着北边。那条路。他不知道雷斯的人什么时候来。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但他知道他们会来。从那条路来。走进峡谷，走到那段最窄的地方，踩到炸药，掉进沟里，被木桩刺穿。然后活着的人会冲过来，会开枪，会扔手榴弹，会爬过大坝的台阶，会攻上大坝的顶部。然后他们会死。或者他们会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站在这里，右膝在疼，左肋在扯，肺在响。他不会走。
“老大。”阿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淼转过身。阿米尔站在他身后，手上还有泥，鞋还是湿的，嘴角在翘。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枪，不是塔里克修好的那些旧枪，是一把新的，枪管上涂着黑色的漆，在晨光里反着光。他把它举起来，举到顾淼面前。
“贾马尔给的。”他说，“他说我的枪太老了，打几发就卡壳。他说这把不会卡。”
顾淼看着那把枪。新的，黑色的，枪管很长，瞄准镜是德国造的，透亮，能看清一千米外的目标。他摸了摸枪管，凉的，光滑的，像一面镜子。他把枪还给阿米尔。
“会用吗？”顾淼问。
“贾马尔教了。”阿米尔说，“拆了装，装了拆，练了一夜。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装。”
顾淼看着他。十八岁，大概十九岁。站在晨光里，手上还有泥，鞋还是湿的，嘴角在翘。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新枪，枪管在晨光里反着光。他练了一夜。闭着眼睛都能装。他没有说“我怕”。他没有说“我不想死”。他说“贾马尔教了”。他说“练了一夜”。他说“闭着眼睛都能装”。
“去峡谷里。”顾淼说，“守着炸药。雷斯的人来了，不要急着点。等他们全部走进来。等他们走到那段最窄的地方。等前面的人过了沟，后面的人还在炸药上面。然后点。”
阿米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不翘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别的什么。大概是火。大概是水。大概是那颗枣——去年的，最后一颗，甜的。
“老大，”他说，“点完了，我跑不回来。导火索只有半米。十秒。十秒跑不出峡谷。”
顾淼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阿米尔说。他笑了。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会死，但我准备好了”的笑。“老大，您说过，这是您应该做的。现在，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他转过身，往北边走。往峡谷的方向走。他的手里握着那把新枪，枪管在晨光里反着光。他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风，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走路。他走下了大坝的台阶，走上了那条通往北边的小路。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干枯的河床上，像一个在走路的人。
顾淼站在大坝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段最窄的路的转弯处。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大坝上的人。塔里克蹲在沙袋后面，手里拿着枪，不是在擦，是在瞄准。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闭着一只眼，看着准星。法蒂玛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枪，不是在瞄准，是在看。她把枪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枪管里面，看膛线。拉希德站在大坝的北端，手里握着那把猎刀，看着北边。那条路。他的嘴角没有翘。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累的。他的旁边站着贾马尔，手里没有拿枪，没有拿刀，什么都没有。他的脖子上挂着那个银色的十字架，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看着北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放在手心里，握紧，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顾淼听不清。但大概知道。他在祈祷。在尼日尔三角洲的时候，他祈祷过。在那些村子被烧掉的时候，在那些尸体被埋掉的时候，在那些“自然火灾”被宣布的时候。他祈祷过。现在他也在祈祷。为那些即将走进峡谷的人祈祷？为那些即将点炸药的人祈祷？还是为他自己祈祷？顾淼不知道。
读完本章请把 流水看书网 加入收藏。《我的赤霄巡猎怎么没有退出键》— 我纯爱无敌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