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淼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雾散了之后，峡谷像被人擦干净的玻璃，每一块岩石、每一条裂缝都清清楚楚。那条路还在，窄窄的，弯弯曲曲的，消失在山的深处。雷斯的人己经走了三个小时了，但脚步声好像还留在峡谷里，被岩壁吸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一种嗡嗡的回响，像一只苍蝇在玻璃瓶里飞。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膝。绷带松了，露出膝盖上方那块发亮的皮肤，肿没有消，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暗紫，像一颗快要烂掉的枣。他把绷带重新缠紧，拉到最后的时候用力勒了一下，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叫。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卢娜·金的轻敲，不是阿米尔的犹豫，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脚步声——很重，很稳，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一样，不像在数步子的人，像一个在找什么东西的人。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那个人站在门外，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敲了一下。只一下，很重，像用拳头砸在门上。
“进来。”顾淼说。
门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他很高，比贾马尔还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把门框占去了大半。他穿着G.T.I.的作战服，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上没有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光头，头皮在日光灯下反着青白色的光。他的脸很长，颧骨很突出，下巴很方，像用刀切出来的。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不是那种温柔的灰，是那种铁的灰，冷冰冰的，像两块没有打磨过的铁片。他看着顾淼，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弯，不是不高兴，是习惯。那种看什么都不高兴的习惯。
顾淼看着他。他认出了这双眼睛。不是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是在大纲里。红狼。阿列克谢·扎伊采夫。前阿尔法小组成员，参加过莫斯科剧院人质事件和别斯兰人质危机。因在行动中对恐怖分子“过度使用武力”而被调离一线，后加入G.T.I.。他的女儿在莫斯科，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认他这个父亲。他的游戏台词是：“目标锁定，清除。”他在大纲里是一个被编程的杀戮机器，教顾淼“杀人的正确方式”，顾淼教他“救人的理由”。现在他站在门口，像一把被放在架子上的枪，安静的，冷冰冰的，等着被拿起来用。
“赛伊德·齐亚滕？”他说。声音很低，很平，像一块石头砸在另一块石头上。不是问句，是确认。
顾淼没有说话。
红狼走进来。他没有关上门。他走到窗前，站在顾淼旁边，看着窗外。他看着北边。那条路。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过身，看着顾淼的右膝。他看了那条缠着绷带的膝盖，看了绷带下面的暗紫色，看了顾淼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没有问“你的腿怎么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从腰带上拔出一把刀。不是手术刀，不是猎刀，是一把军用匕首，刀刃很短，大概十五厘米，刀背很厚，刀柄是黑色的，防滑纹路磨得发亮。他把刀举起来，刀刃朝上，让日光灯照在上面。刀刃上没有缺口，没有锈，磨得很利，像一面镜子。他看了刀刃一眼，然后把刀翻过来，刀柄朝向顾淼。
“拿着。”他说。
顾淼没有接。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看着纹路里嵌着的黑色污渍——不是机油，是干了的血。很多层血，一层干了，又覆上一层，再干了，再覆上，把防滑纹路填平了，又磨出来了，又填平了。
“这是什么？”顾淼问。
“刀。”红狼说。他把刀放在桌上，放在报告旁边，放在那颗枣的位置。枣不在了，被优素福吃了，甜的。刀躺在那里，黑色的刀柄，银白色的刀刃，在日光灯下反着刺眼的光。“你用刀。”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淼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救人的时候用刀，”红狼说，“你杀人的时候也用刀。你缝伤口的时候用刀，你切东西的时候也用刀。你只有一把刀。手术刀。太短了。够不到心脏。”
顾淼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够不到心脏。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够不到敌人的心脏，是够不到别的东西。大概是那些藏在山洞里的人的心脏，大概是那些等水喝的人的心脏，大概是那些在传单上按手印的人的心脏。太短了。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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