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尔走后的第二天,大坝起雾了。不是清晨那种薄薄的、一晒就散的雾,是一种浓稠的、灰白色的、从峡谷底部往上涌的雾,像有人在乌姆河里倒了什么,把整条河都煮开了。顾淼坐在值班室里,透过窗户看出去,大坝的轮廓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路灯在雾里缩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快要灭了的蜡烛。他的右膝肿得比昨天更大了,绷带缠了三层,还是能看见膝盖上方的皮肤绷得像一面鼓,发亮,发烫。他把手按在上面,蜂医视野在眼底闪了一下——半月板的撕裂边缘己经完全黑了,周围的软组织积液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他把手拿开,看着天花板。日光灯没开,窗外的雾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方形,像一扇关着的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很轻,很稳,像一只猫,是卢娜·金的。另一个更重,更有力,像一个习惯在沙地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很踏实,不急不躁。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两个人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卢娜·金敲了。两下,不轻不重。
“进来。”顾淼说。
门被推开了。卢娜·金站在门口,她的作战服还是那件灰蓝色的,很干净,没有褶皱。她的浅棕色眼睛在灰白色的雾光里显得很淡,像两块被水冲过的石头。她看了顾淼一眼,然后侧过身,让出门口。她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很高,比卢娜·金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很宽,把门框撑得满满当当。他穿着G.T.I.的作战服,但不是卢娜·金那种灰蓝色的,是一种更深、更暗的颜色,像干涸的血。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属牌,不是军牌,是一个十字架,银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的脸很黑,不是晒黑的那种,是天生的,像被火烧过的土地。颧骨很高,额头很宽,下巴很方,嘴唇很厚,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沉,像两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他看了顾淼一眼,那一眼很长,从头到脚,从脸到手,从手到膝盖上缠着的绷带。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窗外只有雾。
“赛伊德首领,”卢娜·金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读一份报告,“这是贾马尔·奥卡福。G.T.I.突击干员。代号猎鹰。”
贾马尔没有点头,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示。他站在门口,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不打算移动的东西。顾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你来干什么?”
贾马尔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很沉,像两口很深的井。他看了顾淼大概三秒钟。然后他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峡谷里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
“学习。”他说。
顾淼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学习。一个G.T.I.的突击干员,代号猎鹰,从欧洲总部来到阿萨拉,来到零号大坝,来找他,说“学习”。学习什么?学习怎么打仗?学习怎么放水?学习怎么修井?学习怎么在黑暗的洞里找到那些藏着的人,告诉他们——大坝有水,有井,有枣。甜的。
“学什么?”顾淼问。
贾马尔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淼,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枪,不是刀,不是徽章。是一张纸。纸很旧,边角卷了,折痕很深,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又被抚平了很多次。他把纸展开,举起来,让顾淼看。纸上印着字,阿萨拉文,印刷体,字很小,但很清楚。顾淼的眼睛扫过去,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帮他翻译了。
“阿萨拉不是哈夫克的。阿萨拉是阿萨拉人的。乌姆河的水是下游的。不是巴克什的游泳池的。雷斯烧了长弓溪谷。他杀了人。他会杀更多的人。大坝的首领赛伊德·齐亚滕放水了。他修了井。他救了人。他变了。你也可以变。站起来。水在流。枣在结果。阿萨拉在等。”
莱拉的传单。顾淼认出来了。他值班室的桌上还压着几张。但他没有给过贾马尔。卢娜·金也没有。这张传单是从哪里来的?贾马尔把传单翻过来。背面有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是用圆珠笔写的,蓝色,一笔一划,很认真。阿萨拉文。顾淼念了出来。
“我的家乡也是这样。石油公司烧光了我们的森林,然后说是自然火灾。他们从不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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