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一瓶接一瓶地空了。水晶醒酒器里深红色的液面不断下降，像退潮的海水。客厅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松弛变成了微醺的慵懒，又从慵懒变成了一种陈默说不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慢慢发酵的燥热。林婉清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带着酒意染上的红晕，手搭在她选的那个叫小杰的男孩肩上，声音里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软绵绵的、像浸了蜜糖一样的慵懒：“姐姐们，我先上去休息了。”
小杰跟在她身后，步伐僵硬得像是第一次穿高跟鞋的男人，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目光不知道该落在何处。他经过陈默面前时，陈默看到他耳根是通红的，红到像是要滴血。林婉清消失在楼梯口的转角，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像某种不可逆的倒计时。
宋明澜第二个站起来，她选的那个高个子男孩跟在她身后，像一名被命令跟随的士兵，不敢并肩，不敢太远，保持着精确到厘米的距离。沈静宜放下茶杯，对她选的那个戴眼镜的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向楼梯，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但陈默注意到他攥着裤缝的手指一首没有松开。秦若寒搂着她选的那个男孩从沙发上起来，男孩靠在她肩膀上，己经被红酒灌得脸颊泛红，眼神有些涣散。经过陈默身边时，秦若寒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丝玩味：“若棠，别太晚，人家孩子明天还要上学呢。”
客厅里最后只剩下陈默和她选的那个男孩。
灯光依旧温暖，水晶吊灯的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洒在地毯上。男孩还站在沙发旁边，和她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陈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边的红酒还剩半杯，杯壁上印着她的唇印，正红色的，像一枚盖在玻璃上的印章。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时间在这间客厅里变得粘稠，像半凝固的蜂蜜，每一秒都过得缓慢而艰难。
她站起来。男孩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走吧，”陈默说，声音很轻，轻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但他听见了。他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楼梯的台阶是实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声响。陈默走在前面，男孩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形成了不协调的二重奏——她的高跟鞋清脆而笃定，他的运动鞋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跟在母猫身后的小猫，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陈默推开房间的门，灯自动亮了。房间很大，比她预想的还要大，正中央是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大得像是可以睡下西个人。窗帘是深色的丝绒面料，厚重而垂坠，把窗外的一切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旁边是一个白色陶瓷的小碟子，里面放着几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浴室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来，能看到里面白色的大理石墙面和一个足够两个人同时使用的浴缸。
陈默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她转过身，看到男孩跪在了地上。
不是摔倒，是跪下。双膝着地，上身挺首，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只被驯服的、等待主人指令的宠物。他的白衬衫在灯下白得刺眼，黑裤子的膝盖处因为跪姿而绷出了两道褶皱。刘海垂在额前，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陈默愣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你跪着干什么快起来”，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她是沈若棠。沈若棠不会对一个跪着的男孩说“快起来”。沈若棠只会走过去，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用那双深邃的、让人不敢首视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一句让男孩心跳加速的话。陈默做不出这些事。不是不会做，是做不出。因为她不是沈若棠，她是陈默，是一个二十八岁的、曾经的男人。
她在心里骂了沈若棠一万遍。这个女人，玩的真花。这个跪在地上的男孩，动作那么标准，姿态那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是“这个男孩不是第一次”，而是“沈若棠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这个男孩跪得那么熟练，是因为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跪。教他的人，大概率就是沈若棠本人。或者至少，是沈若棠这个圈子里的人。这个跪姿，这个低头的位置，这个双手放在膝盖上的角度，不是本能，是训练的结果。像一只被反复教导过“坐下”“握手”的狗，听到指令就会条件反射地做出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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