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世界就被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员工们低语的嗡嗡声、复印机间歇性的运转声，全部被这扇厚重的木门挡在了外面。门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落地窗外那片灰蓝色的、高远的、沉默的天空。
陈默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苏晚亭的笑脸还在她脑海里转，墨绿色的衬衫，豆沙色的口红，仰起脸时瞳孔里她的倒影。那些画面像被按了循环播放的幻灯片，一张一张地在她的意识里闪过，每一张都带着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温暖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水一样的笑容。
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靠着桌沿，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卡其色修身打底衫的领口因为这个姿势而微微下垂，露出浅冰蓝色束身衣的一小截蕾丝边缘。金色吊坠项链从领口垂落，在空中轻轻晃动，像一只小小的、金色的钟摆。
“一身泡妞的本事，”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惜自己就是一个妞。”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黑色的、苦涩的、像浓缩咖啡一样不加糖不加奶的笑。她确实有一身泡妞的本事。做了二十八年的男人，虽然不是什么情场高手，但该懂的都懂——怎么搭讪不会让人反感，怎么找话题不会冷场，怎么观察对方的微表情来判断她对你有没有兴趣，怎么在合适的时机要联系方式，怎么在聊天的时候让对方觉得“这个人懂我”。这些技能是在无数次失败和尴尬中磨出来的，是血泪的结晶，是她作为男人最拿得出手的几样本事之一。
现在这些本事全部砸在了手里。
就像练了十年的剑法，忽然有一天发现这个世界上己经没有剑了。所有的招式、心法、内力，全部变成了屠龙之技——龙没有了，技术还在，但技术本身变成了一个笑话。她能看出苏晚亭今天穿的墨绿色衬衫是桑蚕丝的，能看出她耳垂上那对钻石耳钉是某奢侈品牌的入门款，能看出她抿嘴唇时嘴角的弧度代表“我在认真思考”而不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这些观察力是泡妞练出来的，是无数次在约会中察言观色、调整策略、投其所好的结果。现在它们还在，敏锐如初，精准如初，但没有了用武之地。
因为她是一个妞。
她不能走过去对苏晚亭说“你今天真好看”。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你今天真好看”，是闺蜜之间的日常，是正常的、无害的、不带有任何暧昧色彩的社交用语。苏晚亭会笑着说“谢谢沈总”，然后转身离开，不会脸红，不会心跳加速，不会在晚上睡觉前想起这句话。她想要的不是这种“谢谢沈总”，她想要的是那种——被当作一个男人看待时，才会有的、微妙的、让人手心出汗的回应。
那种回应，她永远得不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她的大脑深处，从那个被沈若棠的思维挤压到角落里的、属于陈默的小小空间里。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还有泡妞的本事？你不是被自己女朋友甩了吗？”
陈默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害怕，是被击中了。被一句话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击中了最疼的地方。你还有泡妞的本事？你的本事如果真的好用，林薇为什么要甩了你？你的搭讪技巧、聊天话术、察言观色的能力，如果真的那么厉害，她为什么会在一个普通的下午，用一行字就结束了你们三年的感情？
“我累了。”
三个字，杀死了所有。你的本事救不了你，你的经验救不了你，你辛辛苦苦练了二十八年的“如何做一个男人”的全部技能，在“我累了”这三个字面前，一文不值。
那个声音消失了。它没有继续说话，没有嘲笑，没有追问。它只是轻轻地、像一根针一样地扎了一下，然后就退回了黑暗里。但它扎的那个位置开始疼了。不是身体的疼，是比身体更深的、藏在所有皮肉和骨骼最底下的、那种你以为己经好了但其实从来没有好过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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