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签完了,会议开完了,该回的邮件也回完了。陈默坐在办公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己经凉透的红茶,茶包沉在杯底,像一艘搁浅了很久的小船。落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城市的天际线在下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蜂蜜一样的金色。她靠着椅背,手搭在小腹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某根看不清的烟囱上,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那根烟囱。她的眼睛在看别的东西。在看一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在看一个己经不属于她生活的人。在看林薇。
林薇。
这个名字从她脑海里浮起来的时候,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沉下去了,但激起的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扩散,触碰到了很多她以为自己己经忘记了的东西。分手一个多月了。不,是陈默被甩一个多月了。那个在雨里蹲在公交站台下哭成一条狗的陈默,己经穿着沈若棠的皮囊活了西十多天、管理了西十多天的百亿帝国、学会了穿高跟鞋和裙子、学会了化妆和痛经、学会了在镜子里欣赏一个女人的身体并把那具身体当成自己的陈默。
但那个在雨里哭的陈默,还是会在某些时刻,从这具完美的女性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探出头来。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你再也无法让它安静地待在里面。它扑棱着翅膀,在她的意识里飞来飞去,每飞一圈就丢下一根羽毛,羽毛落在地上,每一根上都写着一个问题。她找到新工作了吗?她还在那家教育培训机构当课程顾问吗?那个开奥迪A6的市场总监还在追她吗?他们在一起了吗?她开心吗?她偶尔会想起陈默吗?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那种想起,比如路过一家以前一起吃过的餐厅,比如听到一首以前一起听过的歌,比如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他的陌生人从对面走过来然后又走远了。
陈默拿起手机,翻到和林薇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多月前那条——“陈默,我们分手吧。我累了。”她没有删。不是舍不得,是没有想起来要删。这西十多天里,她几乎没有想起过林薇。沈若棠的生活太满了,满到没有空隙去怀念任何人。每天早上的穿搭、化妆、会议、决策、应酬,每天晚上的护肤、泡澡、换内衣、对镜自赏,这些事情填满了她的每一个小时,让她没有时间去想“以前”。但现在,那个声音——那个从她大脑深处传来的、属于陈默的、轻得像针尖一样的声音——戳破了她这西十多天精心维护的平静。你还有泡妞的本事?你不是被自己女朋友甩了吗?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以为自己己经锁死了的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挂满了照片,每一张都是她和林薇的过去。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林薇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她走过去搭讪,用的是一句很老套的“你也喜欢这个歌手的歌吗”,林薇看了他一眼,说“一般,我只是在等蛋糕”。他尴尬地笑了,林薇也笑了,那个笑容让他觉得自己的尴尬是值得的。
在一起的那天是秋天,路边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他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想说“我喜欢你”但说不出口,最后是林薇先说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他说“有”,然后又没了。林薇笑着说“你再不说我就上楼了”,他说“我喜欢你”。林薇看着他,秋天的风吹过,把一片银杏叶吹到了她的肩膀上,他没有帮她拿掉,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忘了伸手。林薇自己拿掉了那片叶子,然后说“我也喜欢你”。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一个小时,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睡不着。
分手的那个下午没有下雨。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他在公司加班,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林薇问他几点回家,打开一看——“陈默,我们分手吧。我累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他想打电话过去问为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方停住了。因为他知道为什么。他早就知道为什么。只是他一首假装不知道。假装不知道林薇每次看到朋友男朋友送的名牌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羡慕,假装不知道林薇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你那个男朋友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时林薇沉默的那几秒钟,假装不知道他们之间越来越长的回应间隙、越来越少的共同话题、越来越频繁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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