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墨汁滴进清水里,缓缓晕开,最后沉淀下来的那种黑。浓,重,化不开。只有远处山脊的轮廓,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勉强挣扎出一线模糊的剪影。竹林静得吓人,连惯常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竹叶时,发出的、细碎而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沙沙声。
林枫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榻榻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灯没开,只有纸门外廊下那盏常夜灯,透过薄薄的格子和纸,渗进来一点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屋内简单的轮廓。他没睡。也睡不着。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深深的沟壑,清晰,沉重,一时半会儿填不满。但更难受的,是心里那团东西。像一块烧红的铁,又像一坨冰冷的淤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噎得他喘不过气,也吐不出来。
三十万円的凭证,交出去了。白石惠收下了,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她早上在小径拐角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声沉重的叹息……像一根根细而韧的丝线,缠在他心上,越收越紧。
“你不是一个人,林枫。”
“天塌下来,也还轮不到你一个人去顶。”
他知道部长的好意,知道她想分担,想保护。可正是这种“保护”,让他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发酵出更多的愧疚和不安。
他骗了她。用拙劣的、连自己都不信的“朋友借钱”的借口。他把“百鬼夜”那口沸腾的、充满恶意和疯狂的毒锅,那暗绿的灯光,毒蝎冰冷的杀意,红夫人慵懒却致命的审视,还有体内那团变得越发“凝实”和“冰冷”的、仿佛沾了“脏东西”的“炁”……所有这一切,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用沉默和强装的平静,砌起一堵脆弱的高墙。
可他砌不稳。高墙后面,是不断翻涌的恐惧、后怕,和更深的茫然。尾形说“脏”,红夫人说“味儿冲”,鬼手说“掺了脏东西”……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这“炁”继续“成长”下去,会怎么样?会不会……真的变成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危险的“怪物”?
还有暗鸦的追踪,红夫人的警告,“上面的大人物”……这些像隐藏在黑暗中的、冰冷的眼睛和利齿,让他即使身处这相对安全的竹心庵,也感觉如芒刺背,不得安宁。
他需要倾诉。需要有人能理解,哪怕只是一点点。需要有人能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该怎么办。
可是,能告诉谁?
白石瞳?不,那丫头太单纯,会吓坏她。
尾形?那个神秘、冷漠、说话刻薄、似乎知道些什么却绝不会多说的怪老头?
黑木铁?那个把他扔进“百鬼夜”、只想看“火星子”的冷漠男人?
不,都不行。
只剩下……白石惠。
部长。那个总是冷静、理智、强大,将一切扛在自己肩上,却又在关键时刻,会说出“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一个人去顶”这种话的……部长。
告诉她吗?告诉她关于“炁”,关于体内那冰凉的、不稳定的、能与“魂点”共鸣的、被评价为“脏”的东西?告诉她“百鬼夜”的部分真相?告诉她自己的恐惧和茫然?
可怎么说?从何说起?她会信吗?还是会觉得他疯了,或者……因此对他产生恐惧和疏离?
无数个念头,在黑暗和寂静中翻滚、碰撞。林枫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
纸门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很稳,很轻,停在了他的门外。
不是白石瞳。那丫头脚步更轻快。也不是那个引路的老妇人。
林枫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薄薄的纸门。昏黄的光晕下,门外映出一个模糊的、熟悉的、挺首的身影轮廓。
白石惠。
她也没睡。
“林枫。”门外传来她平静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睡了吗?”
林枫的喉咙动了动,没立刻发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才用有些沙哑的嗓音回答:“……没。”
门外沉默了一下。
“出来一下。”白石惠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在后面温泉那儿等你。”
说完,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林枫僵在原地,看着纸门上那个渐渐模糊、最终消失的身影轮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温泉?这么晚了,去温泉?她想说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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