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话音落下的瞬间,满院寂静。
漫天风雪刚歇,檐角红灯笼映出一层暖融融的红晕。
可这暖意,却半分也透不进此刻骤然凝滞的空气里。
而阁楼里,最先动的却是慕清雨。
她几乎是瞬间起身,周身寒气骤然扩散,魅骨天成的眉眼已然覆上一层凛冽的杀意。
在这离山,她除了林尘,谁都不在意。
一双眼死死盯着柳羡,指尖已然掐诀,若是柳羡敢在动一步,必定让他血溅当场。
可这时,栀晚的目光已然轻飘飘的望来。
慕清雨浑身顿时一颤,周身的灵气顿时被禁锢的死死的。
南宫轻弦此时的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柳羡身上。
扫过他周身圆满无缺的金丹气息,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了几分了然的赞许。
商清微深深的看了眼柳羡,嘴角一勾,而后整个人便缓缓的消散在阁楼内。
她对后续的事情,已经没了半点的兴趣。
而沐玄音原本枕着林尘的胳膊睡得正香,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往门口望去。
待看清站在雪地里的柳羡,小姑娘的困意瞬间散了,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你要干什么?”
她下意识往林尘身前挡了半步,小脸上满是警惕。
柳羡仅仅看了眼沐玄音,便将目光再次落回林尘身上。
那双眸子中,此刻没有半分的犹疑,也没有半分的退让。
林尘缓缓站起身,先是轻轻拍了拍沐玄音的肩膀,低声道:“玄音,没事。”
而后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廊下,与雪地里的柳羡隔着一地薄雪相望。
“柳师兄。”
林尘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夜的风雪。
“恭喜跻身金丹境!”
柳羡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就那么站着,肩头落满了细雪,人也站得笔直。
“林师弟,离山门规,不准自相残杀,这条门规,你认不认?”
林尘看着柳羡,没有回答。
柳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你可愿随我回执法峰,定罪!”
林尘看着柳羡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让柳羡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柳师兄。我跟你走。”
林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沐玄音小跑着追出来,一把拽住林尘的袖子,眼眶瞬间红了。
“你不许带我师尊走!我师尊没做错!要罚就罚我!”
“玄音。”
林尘回过头,看着她,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一般。
“别闹,这是师尊的选择。”
执法峰。
天还未亮,堂内却已灯火通明。
满墙的离山门规戒律,被烛火映得熠熠生辉,每一个字,都像是活了过来。
堂下正中,林尘站得坦荡,玄色衣袍上落的碎雪还未化尽,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柳羡将卷宗缓缓摊开,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陈风的生平往事,都被扒的一清二楚。
所犯的罪行也历历在目,再到拦截沐玄音欲行不轨之事。
再到林尘怒斩陈风几人,未按门规上报执法峰,私自动手处置同门,事实清晰,更是证据确凿。
“林尘,卷宗所写,你可有异议?”
柳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不偏不倚,无半分私情。
“无异议。”
林尘拱手,声音平稳。
柳羡起身,拿起身侧的执法剑,剑身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按离山门规第七十二条,同门相残,未按律上报审案,私自动手者,当受九九八十一道雷刑,罚入囚房面壁三年。”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可柳羡话锋骤然一转,目光落在林尘身上,继续道。
“然,林尘所斩,本是死罪之徒,他虽私自动手,却为曾因陈风而枉死冤魂讨回公道,功过相抵,雷刑减至九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林尘,此判,你可服?”
林尘笑了,对着柳羡深深一拱手:“我服。”
可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时。
柳羡却忽然转身,对着上首的夏明皇,深深一揖。
“还有一案,需当堂审判。”
他抬眸,目光扫过满堂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等身为执法者,见不义不阻,见恶行不惩,与犯者同罪。”
我身为执法峰代掌事,明知陈风几人过往斑斑劣迹。
明知凡俗百姓屡遭修士残害,却未能及时制止,未能为冤魂主持公道,致使林尘不得不私自动手,坏了门规。
此罪责,当在我一身。雷刑之罚,当我替林尘承受
话音未落,他抬手,执法剑直指苍穹,引动了离山刑律雷劫。
“轰 ——!”
九道惊雷,接连劈下,狠狠砸在柳羡身上!
锦袍瞬间碎裂,雷光在他周身游走,皮肉被灼得焦黑,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可他握着执法剑的手,依旧稳如泰山,脊背挺得笔直,半步都未曾后退。
林尘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柳师兄!你....!”
柳羡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着看向林尘,又看向满堂震惊的众人.
“从前我总怪规矩歪了,总怪别人不守规矩,总觉得这世间没有公道。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要别人守规矩,我自己得先守;”
他抬手,长剑重重顿在地上,在大堂里久久回荡。
夏明皇的目光掠过柳羡,眼中是藏不住的满意与欣慰。
然而,他的心底,却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生不逢时啊!
天地将倾,大乱在即,这世上最立不住的东西,便是规矩了。
林尘快步上前想要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柳羡,却被对方抬手用剑鞘轻轻挡开。
柳羡半边锦袍已被雷光灼得粉碎,裸露的皮肉上尽是焦黑的裂痕。
“门规就是门规,功过不能相抵,错了便是错了。”
他的声音被雷刑灼得沙哑,却依旧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替枉死者讨公道,是义;私斩同门坏门规,是过。我替你受了雷刑,是我执法不严的罪责;但你该守的罚,半分不能少。”
上首的夏明皇缓缓抬手,指尖叩了叩身前的案几,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他目光扫过堂下二人,最终落定在林尘身上,沉声宣判。
“林尘私斩同门,虽事出有因,判入执法峰禁地囚牢,面壁三年,静思己过。”
执法峰的禁地囚牢,在山腹最深处。
一张冰冷的石床,一方石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里。
上一次被关进来,还是因李峰之事。
那三年,他每一刻都在煎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甘与怨怼。
恨这不分青红皂白的门规,更恨自己这任人宰割的弱小。
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变强,把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而如今,玄铁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林尘只觉只要自己心念一动,便能轻而易举的离开。
这离山上下,能稳稳困住他的人,早已寥寥无几。
他缓步走到石床前,抬手拂去上面薄薄的一层灰尘,盘膝坐下。
囚牢里的风声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数年前一模一样。
可坐在这囚牢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惶惶不安的少年了。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没有半分被囚禁的焦躁。
林尘闭上眼,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丹田内圆满无缺的金丹缓缓沉浮。
他认这个罚,不是认自己斩错了人。
陈风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就算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么做!
他认的,只是柳羡拼着一身重伤也要守住的东西规矩。
从前他总觉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心是正的,手段如何并不重要。
可柳羡的以身作则,却像惊雷一样,劈在了他的心头。
他能为了沐玄音斩了陈风,可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陈风,还有千千万万个被残害的冤魂。
他能斩一个,能斩一百个,却斩不完这世间所有的恶。
唯有规矩立住了,公道在了,才能让那些作恶的人,有所忌惮,有所惩戒。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小弟弟,看来你在这里,并不怎么如意嘛,不如随姐姐出去散散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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