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晚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心底漫上一声冰冷的嗤笑。
可她的转而似笑非笑地睨着身侧的人,指尖又轻轻撞了撞夏惜月的胳膊。
“我这儿莺莺燕燕再多,也不及那位,人都走进风雪里快没影了,还有空操我的心?”
夏惜月的耳根瞬间漫上一层薄红。
可偏是脸上还绷着那副冷傲的模样,狠狠剜了栀晚一眼,目光又不受控地飘向风雪深处。
雪沫子越落越密,方才还能看清的背影,此刻已经被风雪糊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她早看惯了他这副模样,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守着他那半点不肯折的道心,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宁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旁人都笑他迂腐死脑筋,笑他拿着鸡毛当令箭。
夏惜月心底一声叹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是学不会变通,只知道跟自己较劲!
栀晚看着夏惜月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笑:“真不去,看看那怂货!”
夏惜月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别扭终究是拗不过翻涌上来的在意。
她一把扯下檐角挂着的红油纸伞,指尖攥着伞柄狠狠拧了半圈。
对着栀晚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我只是怕他醉死在雪地里,回头执法峰那堆积了半尺的卷宗没人理,我爹又要一股脑全甩给我,我嫌麻烦。”
还不等栀晚再打趣,她已经掀了裙摆,踩着刚积起的薄雪追了出去。
柳羡闻声回头,酒壶还捏在手里,空了的壶口对着天。
夏惜月抬手就把伞柄狠狠塞进他手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撞得后退半步。
她自己则站在伞外,碎雪瞬间就落了她一头,冷傲的眉眼绷得紧紧的。
“柳羡,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跟你那堆破规矩死磕到底了?”
柳羡握着伞柄,下意识就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风雪里。
他低头看着鞋尖刚积起的薄雪,沉默了半天,才低低笑了一声:“你不懂。”
“我不懂?”
夏惜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指尖狠狠戳在他心口的位置。
“柳羡!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天赋差在哪里?!
当年入山,你是同届弟子里第一个引气入体、第一个筑基成功的。
连我爹都说,你是离山执法峰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栀晚手里的清灵破障符,全离山就你数你买得最勤。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卡在金丹境门槛上这么多年,半步都迈不出去?!
你自己想过没有!”
柳羡握着伞柄的手猛地收紧,风雪落在他脸上,可他竟半点没察觉。
他想反驳。
想说自己是心境不够,是修为打磨得还不扎实,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迈不过那道坎。
他第一次冲击金丹境,恰恰就是云苍那句 “小孩子家的意气,不必上纲上线”。
那一次,他的半条命都没了。
是夏惜月守在门外,三天三夜没合眼,拿自己的本命修为给他吊住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迈不过那道坎了。
夏惜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手腕一招,一柄长剑顿时出现在手中,而后直接丢进柳羡怀里。
“你说规矩歪了,那你就去改!你说林尘犯了错,那你就按规矩去罚!你拿着剑,握着权,占着理,却只会站在原地跟自己较劲,你这叫守规矩?你这叫懦夫!”
就在这时,风雪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快,却稳得离谱,风雪竟随着这脚步声,一点点静了下来。
栀晚缓步走了过来。
她没靠近,就站在两丈开外的雪地里,伞檐压得低,遮住了半张脸,而后深深的叹息一声。
她没看夏惜月,目光直直落在柳羡身上,开口的声音很平,没有半分的情绪。
“柳羡,你这辈子,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就是你总觉得,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在讲道理。”
柳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紊乱的灵气都顿了一瞬。
栀晚往前迈了一步,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语气,一句一句,不疾不徐。
“就连凡间王朝的王法,也管不住拥兵自重的藩王。
从古至今,就没有哪条规矩,能让所有人都俯首帖耳,半分不敢违逆。”
“南宫轻弦不把规矩放在眼里,慕清雨不把门规当回事,不是规矩没用。
是你这个拿着规矩的人,还不够强,你自己先怂了,先怀疑规矩没用了,先把手里的剑扔了,反过来怪规矩捆不住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歪理?”
“当年离山立门规的时候,离山的祖师是拿着一张纸,就让全山上下乖乖听话的。
是他一剑一剑打出来的,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审出来的,谁不守规矩,他就斩谁,斩到所有人都不敢不把规矩当回事,这门规才立了起来。”
你倒好,遇到几个不守规矩的,打不过,说不动,就反过来怀疑规矩错了。
怀疑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没用。
柳羡,你这不是守规矩,是怕了。
“你最错的一点,是把自己的道心,挂在了别人守不守规矩上。”
“你守规矩,是为了你柳羡,行得端,坐得正,走的每一步路,都问心无愧;
是你能摸着自己的胸口,敢说自己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枉过一次法,没冤过一个人。
这是你自己选的道,跟别人守不守规矩,有半文钱的关系?”
她的话音落下,漫天风雪,骤然停了。
柳羡站在原地,浑身僵住,眼底的迷茫、痛苦、自嘲,一点点褪去。
“轰 ——”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柳羡体内炸开,不是道心崩裂的脆响,是破境的异象。
丹田之内,一枚浑圆饱满的金丹缓缓旋转,金光湛湛,没有半分瑕疵。
金丹的门槛,心魔已破,一朝踏过,水到渠成。
柳羡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没有了半分拧巴和迷茫,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对着栀晚,没有半句废话,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而后,他重新望向阁楼之内,目光落定在林尘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
“我以执法峰的名义,带记名弟子林尘,回峰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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