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豹站在黑风岭北坡上，左臂的断口处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钻心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往骨头缝里捅的那种疼。他咬着牙，用右手按住断臂，指甲嵌进肉里，用皮肉之痛去压骨头之痛。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毛往下淌，流进那只独眼里，蜇得他首眨眼。
身后站着三十个人。这是他最后的家底了。
王虎死了，寨子烧了，银子没了。曹公那边不会放过他，林逸那边也不会放过他。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跑，跑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去，改名换姓，这辈子再也不碰刀；要么打，打赢了，王虎的地盘就是他的，曹公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他选了打。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没地方跑了。他欠曹公的银子，够他死十次。曹公的人遍布天下，他能跑到哪去？跑到天边也会被揪出来。
“大哥，前面就是青云村了。”一个喽啰跑过来，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小的去探过了，村里没多少人，能打的不超过二十个。那个典韦倒是还在，但他一个人能顶什么用。”
陈豹眯起那只独眼。
二十个。他有三十个。多十个，够用了。就算典韦一个顶五个，他还有二十五个人对付剩下的十五个。怎么算都是赢面。
“林逸那小子在不在？”
“在。小的还看到他站在村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等死吗？
陈豹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林逸算半个。典韦算两个。剩下的都是泥腿子，拿锄头的，上个月还在种地。咱们的人呢？咱们的人都是见过血的。”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三十个人，“兄弟们，今晚拿下青云村，银子分三成。王虎的寨子，咱们占了。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三十个人没人说话。
不是不激动，是不敢激动。他们跟着陈豹打过好几次青云村了，每次都铩羽而归。第一次被砍了手，第二次被泼了油，第三次——第三次还没打，心里就先虚了。
陈豹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王虎那个废物不肯出力，这次咱们自己干。林逸那点家底，咱们清楚得很。不到五十个人，能打的不到二十个。三十个对二十个，你们还怕？”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典韦一个人就能打十个。”
陈豹瞪了那人一眼。
“典韦是能打。但他再能打，也是一个人。咱们三十个人一起上，累也累死他。”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太信，但说出来之后，心里确实踏实了一点。
“走。天亮之前拿下青云村。”
队伍开始移动。三十个人，三十把刀，在夜色中像一条蛇，沿着山路往下爬。火把不敢点，怕暴露，只能借着月光走。月光很淡，山路坑坑洼洼的，有人踩到石头摔了一跤，爬起来骂了一句，又跟上。
陈豹走在最前面。他不骑马了，上次被典韦从马上泼油烫下来，他的屁股上还有疤，一走路就磨得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刀柄上的布条都被汗浸湿了。
走到第一道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以前跟着王虎下山打粮，走的就是这条路。路两边的树、坡上的石头、沟里的水，他都认得。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今晚，这条路不一样了。
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连虫叫都没有。以前走这条路，两边草丛里全是蛐蛐叫，吵得人心烦。今晚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条死路。
“停。”他举起右手。
队伍停下来。三十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在小声问怎么了，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闭嘴了。
陈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是松的，像是刚被人翻过。他往前爬了几步，用刀尖戳了戳前面的路面——刀尖戳进去，没有阻力，首接陷了下去。他又戳了一下，还是一样。
陷阱。
他妈的，陷阱。
陈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脚下的土也松了，但不是陷阱，是被人踩松的。这说明有人在这条路上走过，而且走了不止一遍。他们在路上埋了东西。
“绕路！”陈豹压低声音喊，“走东边林子！”
东边那片枯木林，他以前也走过。林子不大，但地形很乱，沟沟坎坎的，不熟路的人容易摔。但总比走这条满是陷阱的路强。
三十个人跟着他，拐进了枯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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