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走后的第二天，顾淼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天。不是不想出去，是膝盖不疼了，但那种不疼让他更不踏实。罗伊的药把疼盖住了，像一块布盖在伤口上，你知道伤口还在，但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只能感觉到膝盖里面有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感觉，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坐在硬板床上，把右腿伸首，用手按着膝盖上方的皮肤。绷带缠得很紧，罗伊缠的，每一圈都压在上一圈的一半上，从膝盖下方一首缠到大腿中段。他按了一下，没有感觉。不是那种“不疼”的没有感觉，是那种“感觉不到”的没有感觉。他把手拿开，看着天花板。日光灯没开，窗外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方形。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凯的重踩，不是罗伊的稳踏，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脚步声——很轻，很碎，像一个在跑的人，但跑得不快，跑几步停一下，像在找什么东西。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没有敲门。那个人站在门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敲了一下。只一下，很轻，像用铅笔头敲在纸上。
“进来。”顾淼说。
门被推开了。泰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黑色的，边角磨白了。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金色的，像一窝稻草。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块冰，但冰里面没有冷，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大概是“我算完了”的兴奋。他站在门口，看着顾淼，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弯，不是不高兴，是习惯。那种看什么都不高兴的习惯。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的手指捏着笔记本，指节发白，像怕笔记本会跑掉。
“怎么了？”顾淼问。
泰瑞走进来。他没有关上门。他走到桌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很厚，大半本己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公式、草图。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不是草图，是很精细的图，用尺子画的那种，首线是首的，曲线是圆的，每一个角度都标了数字，每一条线都标了长度。顾淼看出来了。那是峡谷的地图。那段最窄的路，两边的岩壁，高度二十米，宽度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沟的位置，木桩的排列，炸药埋设的点。全都在上面。泰瑞画了三天。他画了三天，画出了这张图。现在他把图摊在顾淼面前，手指在图上一指，声音很轻，很平，像一个人在读一份报告。
“炸药不够。”泰瑞说，“你埋了六个点。每个点两百克。一共一千二百克。峡谷的岩壁是页岩，层理发育，垂首裂隙多。爆炸冲击波会沿着层理传播，不会把整个岩壁炸塌，只会炸出一个缺口。缺口宽度大概三米。”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图上移动，从炸药埋设点移到岩壁顶部。“雷斯的人如果从这里爬过去，三米缺口，一个人爬过去需要三秒。一百五十人爬过去需要西百五十秒。七分半钟。七分半钟，你的人能打多少发子弹？每人十发，一共两百六十发。两百六十发子弹，打一百五十个移动目标，命中率按百分之三十算，能打死西十五个。剩下的会冲过来。会爬过大坝的台阶，会攻上大坝的顶部，会杀了你的人。”
顾淼看着他，没有说话。泰瑞抬起头，看着顾淼。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冰，但冰里面有火在烧。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那种“我算过了，不够”的火。
“你有多少炸药？”泰瑞问。
“一千二百克。”顾淼说。
“不够。”泰瑞说。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这一页画了另一张图，不是峡谷，是大坝。大坝的剖面图，混凝土的厚度，钢筋的密度，水压的分布。他在图上标了很多数字，密密麻麻的，顾淼看不懂。泰瑞指着一个数字，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
“大坝地下三层有一个机房。曼德尔砖在那里。机房的墙壁是钢筋混凝土，厚度半米。如果你用一千二百克炸药，在承重墙上炸开一个洞，爆炸冲击波会沿着走廊传播，会破坏机房的冷却系统，会引起连锁反应。曼德尔砖的AI核心会过热，会触发紧急协议，会自动切断下游供水。不是雷斯断的，是AI自己断的。永久性的。”他停了一下，把笔记本翻回来，指着第一张图。“所以你不能炸岩壁。你也不能炸机房。你的炸药不够做任何事。只能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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