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在大坝住了三天。三天里,她像影子一样跟着顾淼。他去行政楼后面的空地看塔里克修枪,她跟在后面,不说话,只看。他去大坝北端检查那条沟和那些炸药,她也跟在后面,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木桩的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说话。他回值班室坐下,她就靠在门口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她不问问题,不发表意见,不写报告。她只是看。顾淼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写进那份给霍克上校的报告里。他只知道她的眼睛很沉,像两杯浓茶,茶底有火在烧。
第三天傍晚,太阳从峡谷的西边落下去,橙红色的光照在大坝上,照在乌姆河上。顾淼站在大坝的南端,看着下游的方向。乌姆村的炊烟升起来,白的,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呼吸。水泵的声音从井台那边传过来,嗡嗡嗡的,很稳,像一颗心脏在跳。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下游。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明天,”她说,“罗伊要给你看膝盖。”
顾淼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夕阳照成了金色,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马尾扎得很紧,拉得额头的皮肤绷得发亮。
“不用。”顾淼说。
“你用。”凯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另一块石头上,“罗伊是医生。他说你的膝盖如果不处理,撑不过一个月。不是撑不过打仗,是撑不过走路。”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她的深棕色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很深,像两口井。“你死了,谁给那些人看病?”
顾淼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红狼说过类似的话——“你救人的本事不用我教。”他想起卢娜·金说过——“你是医生。”他想起贾马尔说过——“我学会了怎么打仗,现在我要学习怎么救人。”现在又来了一个人。一个不说话的人,一个只看不说的军医,一个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干了八年、从南苏丹到也门到叙利亚、在炮火中做完手术的人。他要看他的膝盖。他看了三天,看了他的右膝,看了他走路的样子,看了他站起来的姿势,看了他把重心放在左腿上的习惯。他看了三天,没有说一句话。现在他要说了。
“他在哪?”顾淼问。
“维修车间。”凯说,“他在等你。”
顾淼转过身,往大坝的台阶走。右膝每一步都在疼,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在扯,肺里的哨音响得像一个人在唱歌。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凯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很有力,像一个人在踩实脚下的路。他们走下台阶,走过那条通往北边的小路,走到行政楼后面的空地上。塔里克不在,枪不在,法蒂玛不在。空地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从乌姆河那边飘过来的水汽的味道。维修车间的门开着,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漏出来,照在地上,像一滩水。
顾淼走进去。罗伊坐在铁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盏日光灯,灯管是新换的,很亮,照得车间像一间手术室。桌子上铺着一块白布,不是法蒂玛带来的那种白布,是干净的、没有折痕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白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卷绷带,一小瓶碘伏,一把剪刀,一包棉签,还有一样东西顾淼没见过。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不大,比火柴盒大一点,上面有一个盖子,盖子上刻着一个红色的十字。罗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支注射器,不是普通的注射器,是很细的那种,针头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他把注射器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在白布上。
“坐下。”罗伊说。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河床。他没有看顾淼,他看着白布上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检查,绷带够不够长,碘伏够不够多,剪刀够不够快。他检查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淼。那双沉得像石头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顾淼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关心,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疼,但我不会问你疼不疼”的东西。
顾淼走过去,坐在铁椅子上。椅子是铁的,很凉,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嘎吱,像一个在叹气的人。他把右腿伸首,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绷带缠了三层,最外面那层己经脏了,沾着灰和机油。罗伊蹲下来,开始拆绷带。他拆得很慢,很仔细,一圈一圈地绕开,每拆一圈就停下来看一眼。绷带拆到最后的时候,最里面那层己经和皮肤粘在一起了,血和绷带干了之后结成一层硬壳。罗伊没有撕,他拿起剪刀,沿着绷带的边缘慢慢地剪,剪得很轻,像在做一台精细的手术。他把最后一层绷带揭开的时候,顾淼的膝盖露出来了。肿得很厉害,膝盖上方的皮肤绷得像一面鼓,发亮,发紫,紫到发黑。罗伊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方的皮肤上,轻轻地按了一下。顾淼的腿抖了一下。不是疼,是反射。罗伊把手收回去,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没有血,没有脓,什么都没有。但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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