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峡谷的东边升到了头顶，惨白的光照在碎石路上。顾淼走在最前面，右膝己经不是疼了，是麻。肺里的哨音在安静的峡谷里格外清晰，像一只坏掉了的口琴。他没有停。他走了三个小时，走了西个小时，走到月亮从头顶落到了西边，走到天边泛起灰蓝色。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身后的人还在，一个都不少。阿米尔走在最前面，手上还有泥，鞋还是湿的，嘴唇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在晨光里是黑色的。他没有擦。他看着顾淼，笑了。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是那种“我还能走”的笑。
“休息。”顾淼说。
七八十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地上。塔里克放下工具箱，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顾淼。顾淼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铁锈味更重了，但他觉得甜。他把水壶还给塔里克，塔里克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盖好，放回包里。他没有拿出扳手和钳子。他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法蒂玛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手术刀，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靠在塔里克的肩膀上。她的手还在握着手术刀，指节发白。她在睡，但她没有松开。
顾淼坐在一块石头上，把手术刀从腰间出，放在膝盖上。刀柄上的字在月光下反着光——“先杀人，后问事”。他把刀翻过来，用指甲在光滑的那一面又划了一道。白印很浅，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看着北边。赤霄。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那些人还在那里。在北边的山里，在裂缝里，在洞中，在黑暗中，等着。
“阿米尔。”顾淼说。
阿米尔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累的。
“叫醒他们。走了。”
阿米尔站起来，走到人群里，一个一个地叫。他叫得很轻，没有喊，只是蹲下来，把手放在他们的肩膀上，轻轻地摇。他们睁开眼睛，坐起来，站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碎石在脚下滚动的声音。顾淼转过身，继续往北边走。往赤霄的方向走。身后跟着七八十个人。
月亮从峡谷的东边落到了西边，惨白的光变成了银白色的，银白色的变成了灰白色的。天快亮了。顾淼停下来，看着北边。赤霄。暗红色的，在晨光里变成了金色。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赤霄，是赤霄山脚下的东西。一条干枯的河床。弯弯曲曲的，从山上流下来，一首延伸到他们的脚下。河床里没有水，只有石头，只有沙，只有干枯的草。但河床的两边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很多人的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从山上的方向来，往大坝的方向去。有人从山里出来了。有人从裂缝里出来了。有人从洞中出来了。他们在走。他们在往大坝的方向走。
顾淼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些脚印上。脚印很深，是最近踩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他站起来，沿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印停了。不是停了，是散了。脚印从一条变成很多条，从很多条变成一片，像一朵花，像一把扇子。脚印散开的地方，地上有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沙子，是布。破布。灰色的，粗布的，被撕成了碎片，散在地上。布上有血。很多血。干了，黑了，在晨光里像一块一块的污渍。布旁边有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羊的骨头。碎了，散了，被啃过的。布旁边还有东西。不是骨头，不是布，是纸。纸很白，很干净，没有折痕。上面有字。阿萨拉文，印刷体，字很小，但很清楚。顾淼蹲下来，拿起那张纸。
“大坝有水。有井。有枣。甜的。跑。往南跑。跑到大坝。首领在等你们。”
顾淼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传单。莱拉的传单。有人收到了。有人看到了。有人信了。他们从山里出来了。他们沿着干枯的河床往下走。他们走到这里。然后他们死了。不是被枪打死的，不是被刀砍死的。是被饿死的？被渴死的？被野兽咬死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死了。他们的骨头散在地上，被风吹白了。他们的传单还在，被石头压着，没有被风吹走。传单上写着——“大坝有水。有井。有枣。甜的。跑。往南跑。跑到大坝。首领在等你们。”他们跑了。他们没有跑到。
顾淼把传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枣放在一起，和那把手术刀放在一起。他站起来，看着北边。赤霄。暗红色的，在晨光里变成了金色。那些人还在那里。在北边的山里，在裂缝里，在洞中，在黑暗中，等着。他们不知道有人收到了传单。他们不知道有人跑了。他们不知道有人死在了路上。他们只知道自己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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