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放完了。
不是那种“闸门开了水哗哗流”的放完，是乌姆河的水位涨到了该涨的位置，下游干裂的河床重新变成了河床该有的样子——湿的、泥的、能长出东西的。顾淼站在闸门控制室的窗户前，看着那群乌姆村的人跪在岸边捧水，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年轻的士兵在他身后站了又走，走了又来。
“老大。”士兵的声音小心翼翼，“您……要不要喝口水？”
顾淼转过头。士兵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下面黑色的铁。杯子里冒着热气，是茶。阿萨拉人喝的茶，加了很多糖，颜色深得像酱油。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甜。苦。三种味道在嘴里打架，谁也没赢。他的舌头不太习惯这个味道——准确地说，是顾淼的舌头不习惯，但这具身体的味蕾好像认识这个味道，认识了很多年。
“好喝。”他说。阿萨拉语还是带着奇怪的口音，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像是声带终于找到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频率。
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顾淼端着杯子，靠在控制台边上，看着窗外。乌姆村的人还没走，老人坐在岸边，把脚伸进水里，像是在做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在水边跑来跑去，用手捧水泼向空中，水花在橙红色的阳光下变成了一串碎金子。
他看着那个小男孩，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士兵。
“阿米尔，老大。阿米尔·哈桑。”
“阿米尔，”顾淼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它，“下游的村子……多久没水了？”
阿米尔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绞着防弹背心的带子，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说。”顾淼说。他的声音不大，但阿米尔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个声音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的语气。这具身体的主人以前大概不是这样说话的。
“三个星期了，老大。”阿米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坝的AI系统把下游的供水配额调到了最低，说是要优先保证巴克什的工业和发电。下游的庄稼全死了，牲畜也死了不少。上个月死了三个小孩，都是渴死的。”
他说完，飞快地看了顾淼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在等一句“知道了”或者“不关你的事”。
顾淼没有说任何一句。
他把搪瓷杯放在控制台上，转身又看向窗外。那个小男孩还在跑，还在泼水，还在笑。
“以前也是这样吗？”他问。
“什么以前？”
“大坝。不放水。小孩渴死。”
阿米尔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偶尔也会。但没这么严重。自从哈夫克把AI系统装上来之后，下游的配额就越来越少了。雷斯将军的人说这是‘必要的牺牲’，说等阿萨拉发展起来了，大家都有水喝。但是——”
“但是？”
“但是己经三年了。”阿米尔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像是在替什么人喊出来，“三年了，下游的人一年比一年渴，巴克什的游泳池一年比一年多。我上次去巴克什的时候，看到一个酒店的楼顶有五个游泳池。五个。”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游泳池里的水够下游一个村子喝一个月。”
顾淼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参差不齐，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握枪握出来的。这只手的主人大概也没比那个泼水的小男孩大多少岁。
“你也是下游的人？”顾淼问。
阿米尔把手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我……我是上游的。大坝建起来之前我家住在山上。大坝建起来之后，山上的泉水干了，我们就搬下来了。”
“搬到哪了？”
“行政楼后面的宿舍区。”阿米尔的声音又变小了，“老大，我不是在抱怨。能在大坝当兵挺好的，每个月有军饷，还能分到定量的水。比下游的人好多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努力地说服自己的味道，像是在背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顾淼没有再问。他端起搪瓷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茶己经凉了，甜味更重了，苦味更淡了。
“带我去下游看看。”他说。
阿米尔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可是——老大，您刚从——”
“带路。”
阿米尔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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