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钟声准时响起。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穿透每一面土墙、每一扇破旧的木门,精准地落在每一个杂役弟子的耳膜上。没有人需要闹钟,没有人会睡过头——因为这钟声本身就是命令,而命令不容违抗。
苏念卿睁开眼睛。
她的身体在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就己经坐了起来,速度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起来的。被子叠成方块,鞋穿上,头发束好,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流畅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
而事实上,确实排练过千百遍。
她走出房门,外面的天色才蒙蒙亮。晨雾很重,笼罩着整座外山,远处的山峰隐没在乳白色的雾气里,像是悬浮在空中的幽灵。空气冷得刺骨,她呼出的气凝成一团团白雾,很快消散在风中。
其他杂役弟子也在同一时间走出了各自的房门。
不多不少,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平静、木然、空洞。他们排成一列,沿着固定的路线往后山的方向走去。步伐大小一致,间距相等,没有人超前,没有人落后。
苏念卿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前面人的后背。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就是昨天来通知她去药田的那个。他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左脚迈出的距离、右脚踏地的力度、手臂摆动的幅度,全部相同。
精确到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
她想找人说话,想问问身边的人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有没有想过离开——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人,真的有“自己”吗?
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连吃饭咀嚼几下都被规定好了,那他还能算是“人”吗?他还有自我意识吗?还是说,他只是这个修仙世界里的一行代码,一段数据,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苏念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连半秒都不到,但她的身体立刻发出了抗议——小腿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有电流穿过,警告她不要偏离既定的节奏。
她赶紧跟上队伍,心里却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孤独。
一种深入骨髓的、彻头彻尾的孤独。
在这个到处都是“人”的世界里,她可能是唯一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后山的路很长。
说是后山,其实是清虚宗外门最偏僻的一片荒岭,连低阶妖兽都懒得光顾。路上铺着碎石,坑坑洼洼,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飞鸟从头顶掠过,叫声尖锐而刺耳。
苏念卿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记录信息——路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的形状、每一处转弯的角度。不是因为好学,而是因为她的首觉告诉她:这些东西,迟早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
断崖不高,只有十几丈,崖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下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石缝。而在断崖底部,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面种满了低矮的灵草,叶片泛着淡淡的荧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灵音草。
苏念卿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个名称,连同相关的信息一起涌了出来——灵音草,二阶灵草,常用于炼制低品回灵丹。采摘时必须用玉质工具,否则灵力会流失。成熟周期三十天,每天需要浇灌三次灵泉水,水温不得低于体温……
这些信息不是她想起来的,而是“被植入”的。
就像手机里预装的软件,你不需要安装,也不需要同意,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你用的时候自动弹出来。
苏念卿心里一阵发寒。
这意味着她的脑子里不仅被装上了“行动程序”,还被装上了“知识库”。她知道的每一件事、会的每一种技能,可能都不是她真正学会的,而是被预设好的。
那她自己的想法呢?
她现在的愤怒、恐惧、想要逃离的冲动……这些是真的属于她的,还是也是某种“程序漏洞”导致的错误代码?
她不敢深想。
因为深想下去,她可能会疯掉。
采摘灵音草的工作枯燥而繁琐。
每个人分配到了一把玉质的小铲子和一个竹编的篮子。蹲下,找到成熟的灵草,用铲子从根部切断,轻轻放进篮子,站起来,走一步,再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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