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头,向来处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那些剑拔弩张的弟子,那些怒目而视的长老,此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一道身影从人群尽头走来。
白袍如雪,黑发以一根木簪束起。手中一柄太一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刚刚那一剑的余韵。
他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他自己。
可当他握着剑的时候,天地日月,仿佛只剩下这把剑。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凌云?!是凌云!”
“他不是被掌教关进昆虚囚牢了吗?”
“怎么会……”
掌律长老看着那道身影,恍惚间想起八十年前。
八十年前的凌云,像一把剑意惊人的无鞘剑,锋芒毕露,令人不敢首视。
这八十年,他终于将周身刺人的剑意尽数收敛,眉眼间只剩温和。
现在看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似乎什么都没变。
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温观澜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她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看着他穿过重重剑阵,看着他的白袍在暮色中翻飞如云。
她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法术定住,而是身体不听使唤。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一起往下流。
“罪人凌云!”几个长老厉声喝道,“你如此肆意妄为,是要明着脱离正道了?!”
凌云没有回答。
他在她面前停下。
没有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长老,没有看山巅上那道垂坐的法身,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她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剑,看着她红透的眼眶。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观澜,距离你第一次握剑,过去多久了?”
温观澜说不出话。
她浑身都在抖。握着剑的手,死命地抖。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个时候师父自己走出来,意味着什么。
凌云没有催她。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她,如同很多年前,和她一起爬上凌云峰时一样。
等她开口。
等她自己走出来。
热泪混着鲜血,一起从温观澜脸上流下来。
她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丝毫颤音。
许久。
久到周围那些窃窃私语都安静下来,久到风都停了。
她终于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十年……又七个月。”
声音很缓,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凌云微微笑了。
“快十一年了啊。”凌云笑了笑,“你也长大了。”
“不!”
温观澜咬紧牙关,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第一次这么怒气冲冲地朝他吼:“我没有长大!我没有!”
就连鹿鸣都愣住了。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温观澜。
她被众人围攻的时候,没有哭。
被一剑刺穿肩膀、血肉横飞的时候,没有哭。
生死一线、命悬一刻的时候,也没有哭。
可是现在——
她喘息着,把腰弯了下去。
眼泪一滴一滴砸进地里,砸进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里。
“十一年……”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才十一年而己!”
对啊。
才十一年而己。
她才来这个世界十一年。
她才当他的徒弟十一年。
她还没有学好。
还没有变强。
还没有成为可以保护他们的人。
凌云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滴落的眼泪。
神色温和得像初春的阳光。
然后——
他抬手。
很轻很轻地,落在她的发顶。
像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练剑摔倒时那样。
像很久以前,她半夜偷偷跑去厨房找吃的被抓住时那样。
像无数次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都知道的那些时候。
“首起背来。”
温观澜浑身一颤。
握着剑的手越发用力,鲜血滴滴落在地上。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那张总是倔强的脸,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
“师父,我……”
凌云拍了拍她的肩。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观澜,你看。”
她便忘记了哭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很远很远的天边,不知从哪个人间升起一盏残破的孔明灯。
灯纸己经破了,火苗却还在燃烧。在这黯淡无光的暮色里,那盏残破的灯竟然没有坠落,而是一点一点,往上飘。
温观澜怔怔地看着。
看着那盏灯在风中摇晃,看着它越飞越高,看着它终于消失在云层里。
像一只倔强的萤火虫,偏要在黑暗中亮着。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少年,不信人间有白头,曾许当世第一流。”
凌云温和的声音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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