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平稳地驶出了别墅大门。陈默靠在后座，手还搭在小腹上，腹部的闷痛像一只蜷缩在那里的刺猬，时不时地伸一下扎人的刺。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行人匆匆，车流不息，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没有人知道这辆黑色的豪车里坐着一个正在经历人生第一次痛经的女人。
不，有人知道。
周秘书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抱着今天的会议资料，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钟里，陈默从她的眼神中读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接近“确认”的、带着职业性克制的关切。
“沈总，”周秘书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您脸色不太好。”
陈默的手在小腹上微微收紧了一下。脸色不好。她知道。早上在镜子里化妆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底妆再清透也遮不住眼底那一层浅浅的青色，豆沙红的唇色也压不住嘴唇深处隐隐的苍白。沈若棠的身体底子再好，也架不住子宫在里面翻江倒海。
“没事，”陈默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沈若棠低沉的嗓音此刻多了一层柔软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哑光质感，“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向了车窗外，避开了周秘书的视线。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一种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从心底升起来的、陌生的情绪——害羞。她正在因为一个女性生理期的问题而害羞。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穿着沈若棠皮囊的、对女性身体一无所知的、需要在瑜伽室里重新学习走路的新手。而现在，她因为被问到脸色不好而脸红，因为一个下属——女性下属——对她生理期的潜在暗示而感到不好意思。
这种害羞本身，就是女性化的。
周秘书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陈默侧过去的、被晨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看着那截从立领衬衫裙上方露出的、纤细而白皙的后颈，看着陈默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周秘书做了沈若棠三年的助理，她见过沈若棠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的样子，见过沈若棠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后依然妆容精致的样子，见过沈若棠在酒会上被十几个男人围着依然游刃有余的样子。但她从来没见过沈若棠把手放在小腹上。
一次都没有。
所以她知道。
“沈总，”周秘书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前排的司机几乎听不见，但后座的陈默听得清清楚楚，“您是不是……来了？”
来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一下，打开了陈默心里那扇她还没来得及命名的小门。她转过头，看着周秘书。周秘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职业化的、平静的、永远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的脸。但她的眼睛不是职业化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被热水泡过的棉花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平实的、更日常的、像在说“我知道，我懂，你不用解释”的东西。
陈默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从颧骨扩散到耳根的红，而是一种迅速的、像有人打翻了红墨水一样的、整张脸瞬间被染红的红。沈若棠的皮肤太白了，白到任何一点血色变化都无处遁形。她从耳尖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锁骨，锁骨下方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一些沈若棠会说的、得体的、拒人千里的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被那张红透了的、害羞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女性之间特有的默契的脸挡了回去。
她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周秘书看到了。她不仅看到了，她的嘴角还在那个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柔软的、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一样的、坚硬外壳的松动。
“没事，”周秘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但语气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咱们女人每个都是这样的。”
咱们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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