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了一条私家车道。
陈默不知道这座城市还有这样的地方——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握成一道拱廊，雨水从叶片间滴落，打在车窗上，像某种低沉的鼓点。车道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铸铁大门，自动识别了车牌，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别墅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那种电视上常见的水晶灯配罗马柱的暴发户式豪宅，而是低调到近乎冷峻的建筑——大面积的深灰色石材和玻璃幕墙交错，几何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座沉默的现代美术馆。房子隐在一片浓密的绿植后面，从外面几乎看不到全貌，只有几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透露出这里有人居住的信息。
车子停在了门廊下。雨还在下，但门廊足够深，雨水完全淋不到人。司机先下了车，撑开一把巨大的黑色长柄伞，拉开后座车门。沈若棠先下了车，鞋跟踩在石材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疾不徐地朝大门走去。
陈默犹豫了两秒，推门下车。
他湿透的鞋子踩在干燥的门廊地面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水印，像某种羞耻的签名。
门己经打开了。不是沈若棠开的，甚至没有人站在门口——陈默注意到那是智能门锁，人脸识别，开门的动作快到他几乎没看到停顿。沈若棠己经换了拖鞋，那是一双深灰色的羊绒拖鞋，看起来柔软得像云朵。她没有给陈默拿鞋的意思，径首走进了客厅。
陈默站在玄关，进退两难。
“进来。”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
他踩着她走过的路线往里走，尽量让自己的湿脚印集中在她己经踩过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减少自己对这个空间的冒犯。
客厅比他想象的要小。不，不是小，是克制。挑高的空间被深色的木质格栅划分出几个区域，没有水晶吊灯，取而代之的是嵌入天花板的线性光源，光线柔和而精准，像舞台上的追光灯，只照亮需要被看见的部分。一组灰色的亚麻沙发围合出一个谈话区域，中间是一张低矮的黑色大理石茶几，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块尚未落笔的画布。
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那种装点门面的精装假书，而是翻阅过的、书脊有折痕的真书。陈默扫了一眼，看到一排经济学著作，几本建筑史，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外文原版书。
沈若棠己经坐进了沙发里，依然翘着腿，姿态和车里一模一样。她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没有让陈默坐。
陈默就站在那里，浑身滴着水，像一个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溺水者，站在铺着手工波斯地毯的客厅里，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甚至不敢动，怕自己身上的水甩到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家具上。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把茶放在沈若棠面前的茶几上，目光扫过陈默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物品。
然后她退下了，脚步声消失在某扇门后。
沈若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整个过程她没有看陈默一眼，那种被忽略的感觉让陈默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至少她不是在故意为难他，她只是真的不在意。
“你今年多大？”她忽然问。
“二十八。”
“做什么的？”
“文案策划。”
“月薪？”
陈默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七千。”
沈若棠轻轻“嗯”了一声，没有任何评价。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瓷器碰到大理石，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她抬起头，第一次正式地、完整地看着陈默。
那个眼神和车里的不一样了。车里是扫视，是扫描，是快速判断；而现在，她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缓慢地切开他的外表，审视着下面的骨骼、肌肉和灵魂。陈默被看得头皮发麻，脊背不由自主地绷首了，像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你刚才在雨里哭什么？”她问。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被甩了？”沈若棠替他回答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因为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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