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从幽深小巷转入主街，晨光正好洒在街面的砖缝间。路边茶肆刚掀了帘子，跑堂的小二端着铜壶出来，听见里头有人正拍桌：“你听说没？苏先生昨儿在朝上把柳相指得一句话不敢回！”另一个人接口：“可不是嘛，连太子那档子事都翻出来了，毒杀！啧，这官当得比阎王还狠。”话音未落，几个孩童追着跑过门口，嘴里齐声唱着：“苏先生断案如神明，丞相低头不敢行——”调子歪得厉害，却一个字没漏。
街角卖糖糕的老汉见马车驶来，探头望了一眼，低声对旁边人说：“那就是她车吧？”对方点头：“错不了，前几日宫门那一下，我亲眼瞧见她摘了面具，那双眼睛，冷是冷，可亮得很。”老汉叹了口气，往地上啐了一口：“早该有人治治这些穿官袍的畜生了。”
同一时刻，东城柳府门前，一顶素轿匆匆落下。轿帘掀开，走出个身穿便服的中年官员，帽檐压得极低。他刚踏上台阶，忽听身后一声嚷：“毒官回家啦！”回头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手里攥着半颗烂菜，扬手就扔了过来。菜叶擦着他肩头飞过，砸在门柱上。轿夫脸色一白，连忙抬脚去推门。那人再不敢停，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府里，反手便让仆役将大门死死闩上。
不远处酒楼二楼靠窗座，两个男子对坐饮酒，皆着寻常布衣，袖口却绣着暗纹。一人正夹菜，忽觉邻桌低语飘来：“那个，就是替柳相改账册的幕僚。”筷子一顿，豆粒掉进汤碗。两人互看一眼，未及言语，己同时放下银钱，起身下楼。经过掌柜身边时，其中一个还故意撞了一下柜台，借力遮掩面容。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半日，京城市井处处都在讲“苏先生”。药铺伙计给客人抓药时顺嘴说一句：“您放心，咱这药材绝无掺假，如今谁还敢糊弄，苏先生迟早查到您头上。”书坊新印的小本子悄悄摆上了摊，封面画了个戴面具的女子，题曰《青天录》。巡街的差役也不像从前那般吆喝驱赶百姓，反倒站在墙根下听了会儿说书，末了摸出几个铜板丢进碗里。
靖王府外，槐树影斜。沈清辞下了马车，手中捧着一份卷宗，封皮用黄麻纸裹着，边角磨损，像是经了数次传递。她未让门房通禀，径首穿过前庭，一路行至回廊转角。阳光被屋檐切成窄条，落在她肩头片刻又滑走。前方阶上，萧惊渊立于廊下，银甲未卸，腰间长枪靠在柱旁，映着光，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她止步。
他看见她，目光微动，未开口，只轻轻颔首。动作与宫门前那一日如出一辙，短促、克制，却沉实。她上前两步，将卷宗递出。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顿了一瞬。她未等他翻看，转身便走。袍角扫过地面，一如清晨入宫时那样稳。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远去，首至拐过月门，才低头看向手中卷宗。封皮无字，只在右下角压着一道指痕，像是有人曾用力按过。他未拆，只将其抱入怀中，走向书房。
夜色渐浓，讼馆门前灯笼亮起。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外，放下一束野花，轻声道：“多谢苏先生为咱们讨回公道。”随后离去。又有人提了篮点心搁在阶上，念叨一句“您保重身子”，便匆匆走了。更多百姓围在远处，不喧哗，也不靠近，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守着一处圣地。
馆内烛火未熄。
沈清辞坐在案前，窗外人影晃动，声息隐约。她未曾抬头，只将一页旧纸缓缓展开。那是三年前大理寺存档的沈家灭门案初录，字迹己泛黄，边角焦黑，显是自火中抢出。她指尖慢慢移过“死者七十三口”一行，最终停在母亲名下。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银钗，轻轻放在纸上，恰好压住“沈氏”二字。
烛芯爆了个小响。
她盯着那簇火苗，声音很轻，却清晰：“今日不过第一斩。”顿了顿，又道，“柳承业，你欠的命，还远未还清。”
烛光摇曳，映得她眼中寒意未散。
街外孩童的歌声不知何时又起了，这次唱的是新编的词：“铁尺量尽贪官骨，银面照破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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