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岩的碎石上，映出沈清辞半边脸。她靠在石壁上，肩头缠着的布条己经干透，血渍发黑，贴着皮肉，一动就扯得筋骨发紧。她没去碰，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墨影立刻转过身来，蹲到她面前，手按在剑柄上，没说话。
“能走一趟吗？”她声音哑，像被砂纸磨过，但字句清楚。
墨影点头：“说。”
“三十里外驿站，官驿后院第三棵槐树下有个废纸篓。”她顿了顿，咬牙撑起身子，从袖中摸出一块残印泥模——那是昨夜从杀手靴底蹭下来的，沾着沈家旧印的纹路，“你把它放进篓子里，连同这张纸。”
她递过去一张折叠的黄麻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己识真名，三日抵京……不可再拖……”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末尾还晕开一点暗红，仿若血痕。
墨影接过，翻看一眼：“假的？”
“当然是假的。”她嘴角微动，“但他们得信是真的。这纸要被人‘无意’看见，又不能太容易捡到。你放的位置，得刚好露出半角，让扫院的小吏弯腰时顺手勾出来。”
墨影应下，收好纸和印模，起身欲走。
“等等。”她抬手，“另一条线也得动。”
她闭眼片刻，理清思路，再睁眼时目光己稳：“你连夜打通地下道，把消息送到温文彦手上——就说，我重伤未死，但活不久了，临终前只想告一状，状告柳丞相亲子勾结外敌、私调禁军截杀朝臣遗族。这话不必说得太满，留三分模糊，让他自己去猜。”
墨影记下。
“还有云娘。”她继续道，“让她在城南茶肆散个风声：‘苏先生’病重吐真言，说当年灭门案另有主谋，不是萧惊渊，而是藏在幕后的‘无面人’。这话要传得慢些，先由伙计说给酒客听，再由酒客带到赌坊、马市、药铺去。越杂越好，越乱越真。”
墨影皱眉：“万一他们不信？”
“他们会信。”她冷笑一声，“人不怕真相，怕的是来不及掩盖的真相。只要让他们觉得我快死了，又知道点什么，他们就会动手。不动手的才是蠢货。”
墨影看着她，忽然问：“你真有把握？”
她没回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绢，展开一角——是张手绘的联络图，标着几处密点，其中一处写着“温”，一处写着“云”。
“这不是查案。”她低声说，“是设局。我不入地狱，谁引鬼上门？”
墨影盯着那张绢看了两息，缓缓点头，转身隐入山林。
半个时辰后，一只灰羽信鸽从岩穴上方掠过，振翅飞向京城方向。
***
翰林院西厢一间小屋里，温文彦正对着烛火读卷。窗外传来三声短促的叩击，像竹节敲窗。
他放下笔，起身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门槛下压着一封素笺，封口用蜡点了暗记——是一枚小小的梅花印，只有他知道这是沈清辞那边的标记。
他回屋关门，拆信，只一行字：
“今非查案，乃设局。我不入地狱，谁引鬼上门？”
下面画了一道短线，指向明日辰时三刻。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忽然吹熄蜡烛，换上便服，从后巷溜出宅子，首奔城东一处旧书铺。他在柜台前放下一枚铜钱，掌柜低头扫了一眼钱纹，点点头，将一本《农政全书》推到他面前。
书页中夹着一张纸条：
“明日上午，大理寺外有人递状，穿青布衫，戴斗笠，状纸未封。”
温文彦看完，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他走出书铺时，天边刚泛白。
***
与此同时，醉仙楼后院一间偏房里，云娘正对镜梳头。铜镜映出她眼角一丝疲惫，但她脸上笑意不减。
门轻轻敲了三下。
她回头：“进来。”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丫头端着茶盘进来，低声道：“墨影的人刚递了话，都安排好了。”
云娘点头，取出发间一支银簪，在掌心划了三道短痕——这是回应“部署完毕”的暗号。
“去吧，照计划行事。”她轻声说，“先找老孙头，让他今晚在南市口说书，加一段‘神秘讼师临终鸣冤’的故事。再说那讼师提到了‘父子双面’‘靴底横纹’，让人听了心里打鼓。”
小丫头应声退下。
云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墙轮廓。她轻轻抚了抚袖中那支母亲留下的银簪，低声自语：“这次，咱们当一回渔夫。”
她转身拿起外袍披上，步履轻盈地走出房门。
***
岩穴内，沈清辞靠着石壁坐着，手里捏着一片枯叶。她听见远处山雀叫了一声，节奏短、短、长。
那是墨影传回来的信号：事成。
她松开手指，枯叶飘落，正好盖住地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她昨夜用指甲刻下的名字：柳氏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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