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己经挪到了床头那块青石板上，照得浮尘在空气里打转。沈清辞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发紧。她记得自己喝完粥就睡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
门没关严，外头灶膛噼啪一声轻响，有人在拨火。
她慢慢撑起身子，背靠着墙，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这动作牵扯到全身筋骨，每一块都像被重新拧过一遍，尤其是后脑，一跳一跳地胀痛。
苏晚端着一碗新熬的药汁进来时，看见她坐起来了，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躺着？”她把碗放在小几上，伸手探她额头，“还烧？”
沈清辞摇头，目光落在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上，闻着味儿就想躲，可还是伸手去接。
苏晚没松手，盯着她看了两息，“昨夜……梦到家乡没有？”
沈清辞一顿，手指僵在碗沿。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没有。”
“哦。”苏晚松开手，语气平常得像问天气，“你小时候可喜欢穿红裙子？总说红色像火苗，跳起来好看。”
屋里静了一瞬。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碗底磕在小几上，发出轻响。她没抬头，只是盯着药汁表面晃动的光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红裙子？”她低声重复，眉头皱成一个结，“我……记不清了。”
苏晚坐在床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问：“那你记得家里人叫你什么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清辞眼前一黑，太阳穴像是被人用锥子狠狠凿了一下。她“啊”地闷哼一声，手立刻抱住头，指节用力按住两侧，指甲陷进皮肉里。
画面炸开——
一道黑影冲进院子，铁甲碰撞声刺耳；火光冲天，屋檐塌下一半，浓烟滚滚；有个女人在喊，声音撕心裂肺：“辞儿快走——！”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她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
“不……别喊……”她牙齿打颤，整个人缩到床角，背死死抵着土墙，仿佛那火就在身后烧过来。
苏晚脸色变了，药碗哐当翻倒，药汁泼了一地。她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连声唤：“苏念！苏念！看我，我是阿姐，你在竹屋里，没事了——！”
沈清辞喘得厉害，眼神涣散，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还在那场火里逃命。
“苏念！”苏晚加重力道，另一只手拍她脸颊，“醒过来！现在不是那时候！”
好半天，那阵抽搐才慢慢平息。沈清辞下去，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整个人虚脱一般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
苏晚松了口气，赶紧扶她躺下，替她拉过薄被盖好，手却微微发抖。
“是我莽撞了。”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不需想起过去，现在平安就好。”
沈清辞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没应声。呼吸虽稳了些，可眉心始终锁着，像有根线从脑子里一首扯到太阳穴。
苏晚坐在矮凳上，捡起空碗，指尖沾了药汁，在边缘一圈圈抹着。她没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的人，眼神复杂。
窗外风起了，竹叶沙沙响，阳光斜斜切进屋子，照出一条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游，像细小的星子。
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极轻：“阿姐……我是不是……本来不叫苏念？”
苏晚的手一僵。
她慢慢放下碗，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闪过一丝疼。
“你是苏念。”她说，“你是我的妹妹，别的都不重要。”
沈清辞没再问，只是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角，抓得布料起皱。
苏晚起身，走到窗边，拿起晾在竹竿上的旧布鞋——那双靛青色的，鞋尖磨白了。她低头看着，许久，轻轻吹掉上面一点浮灰。
然后她把鞋放回原处，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辞仍躺着，脸朝里，短发贴在颊边，呼吸浅而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苏晚站在门槛上，停了三息，终于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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