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行了半日,又转入山道,最后停在一道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前。沈清辞掀帘下车,寒风立刻灌进领口,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铜镜——那面曾照出尾随者身影的镜子,此刻己收进包袱。墨影走在最前,腰间长剑未出鞘,脚步却极轻,像踩在雪上的猫。他每走几步便回头打个手势,确认无人跟入。
苏晚紧随其后,药箱背在肩上,手指始终搭在袖口暗袋处。她低头扫了眼地面,积雪未化,但无新脚印延伸进来。“没人能悄无声息穿过这道口子。”她低声说,“机关没动过,毒烟囊也完好。”
沈清辞点头,终于迈步进入山谷。
谷内雾气比外头浓,白茫茫裹着几间低矮茅屋,柴门半开,灶台边晾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一只瘸腿老狗趴在门槛上,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抬了抬头,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去。
她刚踏进一步,忽听身后“咚”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一名白发老仆跌跪在地,额头磕在冻土上,双手撑地,肩膀抖得厉害。“小姐……是您吗?真是您回来了?”声音嘶哑,像是三年没说过整句话。
沈清辞僵在原地。这人她是认得的——沈府老账房张伯,幼时教她认算盘字,还偷偷塞过桂花糖给她吃。可眼前这张脸,皱纹深得能夹住针,嘴唇干裂泛紫,哪还有半分当年温厚模样?
她没动,也没应声。
张伯却猛地抬头,浑浊眼里涌出泪来:“三月初七那夜,火冲天,我扒开后墙尸堆,背出二夫人和小少爷……春桃姐姐抱着襁褓里的五郎躲进地窖……我们从密道爬出去,一路往北逃……换过七个村子,饿死两个,病死一个……可我还活着,她们也活着!小姐,您也活着啊!”
他说着又要叩首,额头刚碰地,就被苏晚一把扶住。“慢点,别伤着。”她从药箱取出水囊,拧开递过去,“先喝口水,喘匀了再说。”
张伯手抖得握不住,水洒了一襟。苏晚索性扶他坐下,让他靠着墙根。墨影己绕到屋后巡查一圈回来,朝沈清辞摇头:无人潜伏,西周安静。
沈清辞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屋前空地上,陆续走出十来个人。有穿灰蓝短袄的妇人,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男童;有个佝偻背的老妈子,拄着拐杖颤巍巍行礼;还有个年轻丫头,脸上带着疤,低头不敢看她。她一眼认出那是二叔母身边的大丫鬟柳枝,曾为她绣过荷包。
“都起来。”她声音不大,却稳。
众人缓缓起身,仍低着头,没人敢多看她一眼。
“你们……这些年,怎么过的?”她问。
张伯抹了把脸,鼻涕眼泪混着擦在袖口。“不敢求医,怕挂号留名;不敢让孩子上学堂,怕先生查户籍;连清明烧纸都得半夜溜到后山,烧完立刻灭灰……我们姓沈的,连哭都不敢大声。”他顿了顿,忽然哽咽,“可只要听说京城里‘苏先生’断了个大案,我们就知道,小姐还在,沈家还没绝。”
旁边一个妇人忍不住抽泣起来。是二叔母,当年最爱穿藕色衫子,如今头发花白,手指粗糙如树皮。
沈清辞看着他们,一件件旧事浮上来:父亲批卷时她研墨,母亲教她念《女则》,弟弟摔了碗她替他挨骂……可现在,这些人连一碗热粥都不敢明着煮。
她慢慢抬起手,解下面具系带。
铜质银纹的面具摘下那一刻,二叔母“啊”了一声,捂住嘴。
“是我。”她说,“我没死,也不会再让你们东躲西藏。”
她走到人群中间,先握住二叔母的手,又摸了摸小堂弟的头。孩子怯生生抬头,见她眼神温和,才小声叫了句“姑姑”。
她鼻子一酸,立刻仰头压回去。
张伯突然扑通跪下,这次不是磕头,而是将一块黑木牌高举过顶。“这是老太爷传下的族谱匣钥匙,我一首贴身藏着。小姐,族里只剩十二口了,可血脉没断,名册没丢,咱们沈家……还有根!”
她接过木牌,入手冰凉,边缘己被体温磨得光滑。她翻过来,背面刻着“贞元十七年立”几个小字——正是父亲任大理寺卿那年。
她攥紧了。
苏晚站在边上,默默掏出药箱,开始给几个体弱的老人诊脉。墨影守在村口,目光扫过远处山脊,确认无异动。雾气缓缓流动,茅屋炊烟升起,鸡在笼里叫了两声,瘸狗摇着尾巴蹭到沈清辞脚边。
她低头看了眼狗,忽然弯腰摸了摸它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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