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嬷嬷把密室的门推开时，苏念辞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座金库。
不是。
是账本。
一座山的账本。
从地面堆到房顶，沿着三面墙壁排开，每一摞都有一人多高。纸张泛黄的程度不同——靠近门口的最新，边缘还带着刚裁开的白茬；最里面的己经脆了，翻动的时候会发出干枯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
空气里有墨和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那种潮湿的、让人反胃的霉，是时间留下的、干燥的、像老书页的味道。
苏念辞站在门口，沉默了五秒。
“这些都是原……都是我名下的？”
容嬷嬷点头。她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姑娘，这些都是老太爷留下的。您娘走之前，把这些东西锁在这间屋子里，钥匙只给了老奴。”她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老太爷说过，这些东西只能给嫡系传人。旁支的人，一个都不能碰。”
苏念辞走进去，手指划过最近的一摞账本。
封面上写着“元和三年·春·药铺营收”。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间药铺卖出多少药材、收入多少银子、支出多少工钱。字迹工整得吓人，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像刻进去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
总计：西万三千七百二十两。
一个季度的。
一间铺子的。
苏念辞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种——怎么说呢——是你以为自己捡了一百块钱，弯腰的时候发现地上躺着一张一百万支票的感觉。大脑短路了，心脏漏跳了一拍，手指头不听使唤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账本放下，转向容嬷嬷。
“嬷嬷，告诉我。我家到底有多少钱？”
容嬷嬷站在油灯旁边，脸上的皱纹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姑娘，老太爷走的时候，留给您的东西，老奴这些年零零碎碎清点过。”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京城里有六间铺子，江南有三间茶庄，蜀中有一间锦缎行。北境有一个马场，是跟呼延家合开的，占西成股。西域有一支商队，跑波斯那条线，每年回来两次。”
她顿了顿。
“还有一座矿山。在西南，产铜的。朝廷铸钱用的铜，有一成是从咱们的矿里出的。”
苏念辞靠在账本堆上。
她需要靠着点什么。不是因为站不稳，是因为这个消息太重了，重到她的膝盖有点发软。
“还有吗？”
容嬷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炫耀，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我说出来你会不会吓死”的犹豫。
“还有古医族。”容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姑娘，您不只是苏家的嫡女。您是古医族的嫡系传人。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古医族的规矩是——嫡系掌医典，旁支承家业。医典在您手里，古医族就听您的。”
苏念辞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那种——你拼了很久的拼图，一首缺最后一块，你翻遍了整个房间都找不到，然后有人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咔哒。
合上了。
全都合上了。
原主为什么手里攥着金山银山还要去舔萧景珩？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手里攥的是金山银山。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没落的、需要靠婚姻才能活下去的世家女。
她不知道自己是古医族的嫡系传人。不知道自己手里有矿、有马场、有商队。不知道自己只要动动手指，就能让半个京城的药铺断货。
她不知道。
所以她死了。
苏念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密室里的空气又闷又潮，带着陈年纸张的味道，呛得她鼻腔发酸。
“嬷嬷。”她睁开眼，声音稳得像钉进墙里的钉子，“医典在哪儿？”
容嬷嬷从墙上取下第二盏灯，走到密室最里面。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株药草，开着细碎的白花，叶子是锯齿状的。
她把画取下来。
画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铁匣子。铁匣子不大，两个巴掌就能捧住，表面锈迹斑斑，像在水底泡了一百年。
容嬷嬷把铁匣子捧到苏念辞面前，双手在发抖。
“姑娘，这就是古医族的家传医典。”
苏念辞接过匣子。
沉。
比看起来沉得多。不是铁的重量，是别的什么——是时间的重量，是几百条命的重量，是那些用这些药方救过的人、害过的人、活下来的人和没活下来的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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