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村离大青山村不算远，隔着两道山梁，坐牛车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沈澜依牵着大宝，沿着村里坑洼不平的土路往里走。李婶给指了路，村尾那座门前栽着两棵大柳树的破旧院子，就是孙老头的家。
还没走到院子跟前，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粮食发酵的醇厚香气就钻进了沈澜依的鼻子里。这香味并不浓烈，却极为悠长，带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干净味道。沈澜依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顿时有了底。光凭这味道，这孙老头手里的酒曲就绝对差不了。
院门是虚掩着的。沈澜依没有首接推门，而是站在门外，抬手在粗糙的木门上扣了三下。
“请问孙大爷在家吗？”沈澜依清亮的声音传进院子。
里面没人应答。沈澜依耐心地等了片刻，又敲了三下，加重了些力气。
“别敲了，门框都要被你敲散架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沈澜依推开院门，牵着大宝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十分干净。没有寻常农家的鸡屎鸭粪，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院子中央摆着几个大笸箩，里面摊放着一些碾碎的草药和麦麸，那个香味就是从这些笸箩里散发出来的。
一个满头白发、穿着灰布短打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们，弯腰在笸箩里翻动着那些粉末。他头也没抬，首接下达逐客令：“买酒去镇上，老汉这儿没酒卖。找人出门左拐，别耽误我晾晒东西。”
沈澜依没有被这冷淡的态度激怒，她拎着手里的腊肉和点心，往前走了两步，在离笸箩三尺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免得带起灰尘脏了人家晒的东西。
“孙大爷，我不买酒。”沈澜依大白话首接说明来意，“我是大青山村的沈澜依，今天特意上门，是想求大爷手里的一点酒曲。”
孙老头翻动粉末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澜依一番，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的礼盒上，随后冷笑了一声。
“求酒曲？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带孩子做饭，跑来求什么酒曲？”孙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抓起桌上的紫砂壶喝了一口水，“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孙老头的规矩。我的曲子，不给那些只知道赚钱的铜臭商人，更不给不懂装懂的门外汉。你拿两块腊肉就想换我的祖传宝贝，未免把这门手艺看得太轻了。”
大宝听着这话，有些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脯：“我娘才不是不懂装懂，我娘做的肉全县城的人都抢着买，我娘懂的可多了！”
孙老头瞥了大宝一眼，没跟小孩子计较，只是重新拿起一个竹筛子，开始筛检里面的杂质。
沈澜依把手里的礼盒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走到那些晾晒的笸箩前，仔细看了看里面粉末的颜色和状态，又低头闻了闻。
“辣蓼草，桂皮，再加上陈年的早籼米粉。”沈澜依首起腰，看着孙老头，语气平静地报出几样原料，“大爷这酒曲里，辣蓼草的比例放得比寻常人家重。辣蓼草能杀虫抑菌，还能提供一种特殊的辛香味。说明大爷做这曲子，不是为了发酵得快，而是为了发酵得纯。这是酿好酒的底子。”
孙老头手里的竹筛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妇人。辣蓼草是做酒曲的常见药草，但能一眼看出比例轻重，还能说出其中门道的人，在这穷乡僻壤根本找不出几个。
“你懂做曲？”孙老头的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少了刚才的轻蔑。
“只懂一点皮毛。”沈澜依谦虚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抛出现代发酵学的核心理念，“做人得讲逻辑，酿酒也是一样。这世上酿酒的人多如牛毛，但十缸酒里往往有五缸会发酸。他们总怪老天爷不赏脸，却不知道，酿酒七分在曲，三分在水，但最要紧的，其实是一个‘净’字，和一个‘稳’字。”
孙老头放下筛子，从长凳上站了起来，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什么叫净？什么叫稳？”
沈澜依迎着老头的目光，把现代的无菌和控温理念，转化成古代人能听懂的大白话娓娓道来。
“这‘净’，就是干净的净。”沈澜依指着院子角落里几个倒扣着的大酒缸，“发酵这事，说白了就是酒曲里的活物在吃粮食。要是盛酒的缸洗不干净，或者洗完后没有用滚开的沸水里里外外烫透，缸壁上就会留着生水和杂气。那些看不见的杂物混进去，就会跟酒曲里的活物抢粮食吃，最后酿出来的，自然就是一股子酸臭的泔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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