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夫在灶房里又煎了第二碗药，端进来的时候看到陆璟还坐在床边没动过。
“陆公子，第二碗药半个时辰后再喂，现在先让她睡着出出汗。”
陆璟接过药碗搁在床头的小桌上，点了下头。
王大夫看了看他脸上那道血痕。
“你这脸上的伤我给你处理一下吧，划得不浅，不上药怕留疤。”
陆璟摇了下头。
“先不管我的，她什么时候能退烧？”
王大夫蹲下来摸了摸沈澜依的脉。
“白蒿子的药性还没完全走开，至少得两个时辰才能见效。”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陆公子，你在山上跑了一个多时辰，自己也淋了一身雪，别逞强。她这边有李婶看着也行。”
陆璟没有回头。
“我守着。”
王大夫叹了口气，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沈澜依偶尔翻身时被角窸窣的声响，和窗外雪落在屋瓦上的细碎声。
陆璟把凳子往床边又挪了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隔着指尖传上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起身去门口端了大宝放在那里的热水和毛巾，把毛巾浸湿拧干了，折成长条敷在沈澜依额头上。
沈澜依在昏沉里哼了一声，头往旁边偏了偏，毛巾滑了下来。
陆璟重新捡起来敷好，这回用手指轻轻按住毛巾的边角，没让它再滑。
他就这么一只手按着毛巾，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坐着没动。
外面的雪还在落。
大宝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陆叔叔，你把这碗姜汤喝了。”
陆璟回过头来。
“我不渴。”
大宝把碗放在桌上，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旁边。
“你不渴也得喝。你在山上淋了那么久的雪，万一你也病倒了，谁来照顾我娘？”
陆璟看着这个九岁孩子一本正经的样子，伸手把姜汤端过来喝了两口。
姜汤很辣，辣得嗓子发热，但胃里确实暖和了一些。
大宝盯着他脸上那道血痕。
“陆叔叔，你脸上的伤真的不疼吗？”
陆璟放下碗。
“不疼。”
大宝从怀里掏出一小罐药膏，是王大夫临走前塞给他的。
“王大夫说这个是止血生肌的膏子，你抹一点。”
他把药膏拧开盖子递过去。
陆璟接过来看了看，没动手。
大宝站起来，踮着脚尖够到了他的脸。
“你不抹我替你抹。”
陆璟低下头，让大宝够得到。
大宝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血痕从上往下涂，涂到下巴的位置时手抖了一下。
“疼了吗？”
陆璟摇头。
“没有。”
大宝把药膏涂完了，把盖子拧好放在桌上，又在凳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在油灯底下坐着，谁也没说话，听着沈澜依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过了好一阵，大宝开口了。
“陆叔叔。”
“嗯。”
“你上山采药的时候害怕吗？”
陆璟想了一下。
“没来得及怕。”
大宝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害怕了。你走了以后我一首在院门口等，雪越下越大，我想着万一你回不来了怎么办，我娘的药怎么办。”
他的声音闷闷的。
“后来你从雪地里跑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你脸上全是血和泥，手上也是伤，衣服都破了。”
大宝抬起头来，眼眶又红了。
“你为了我娘，命都不要了。”
陆璟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
“命还在呢，没那么严重。”
大宝吸了吸鼻子。
“陆叔叔，我以前觉得你是我娘的合作伙伴，做生意的关系。”
他抬起眼睛看着陆璟。
“但今天我不这么想了。”
陆璟的手在他脑袋上停了一拍。
“你怎么想？”
大宝没有首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澜依。
“我娘以前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看他嘴上怎么说，看他在你最难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站起来，把小板凳搬回原处。
“陆叔叔，你做的这些，我都记着。”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
“你守着我娘吧，我去隔壁看着弟弟们。明天早上的粥我来煮，你别操心。”
他带上了门。
屋里又剩下陆璟一个人。
沈澜依翻了个身，毛巾又滑了下来。
陆璟捡起毛巾重新浸了水拧干，换了一面凉的那边敷上去。
这回他没有用手按着，而是把毛巾的两端折进她的鬓发里，卡得稳稳当当。
他的手指从她的鬓发边缘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她的耳垂很小，被烧得红红的，比平时的颜色深了好几分。
陆璟的手缩了回去，握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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