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别嚎了。”赵红梅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乱糟糟的吵闹声里，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股子让人心安的定力，“嚎能把鱼嚎回来吗？嚎能让大家伙吃饱吗？”
李桂兰被儿媳妇这一怼，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噎了一下，挂着眼泪鼻涕抬头看着赵红梅：“那你说咋办？这都是猪大肠！还没洗过的！那王大胖连草木灰都没给留下，这玩意儿咋洗？咋吃？这就是喂狗，狗都得嫌腥气！”
“这秦家今儿是真要把脸皮摔在地上踩啊。”
二婶子手里那把瓜子终于是不磕了，她用帕子捂着半拉脸，只露出一双倒三角眼，盯着秦刚脚边那个大蓝桶，声音尖得像指甲划玻璃：“刚才那酥肉也就是蒙蒙事儿，现在要把这猪下水端上桌？咋的，这是当我们是来要饭的叫花子？这玩意儿在杀猪场那是扔了都没狗稀罕舔的！”
院子里那刚被酥肉压下去的骚动，这会儿又有了抬头的架势。那桶里的味儿实在太大了，一股子混着腥臊的生猪屎味儿，顺着地气往上涌。桶里的猪大肠还在浑水里泡着，灰不溜秋，上头挂着黏糊糊的油边，看着就让人反胃。
李桂兰坐在小板凳上，本来看着儿媳妇那一手刀工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指望，被这一桶下水又给浇灭了。她苦着脸，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红梅啊，这……这玩意儿真不行。哪怕炒个白菜帮子，也比这强啊。这味儿要是散不开，客人都得跑光了。”
赵红梅没理会周围那些戳脊梁骨的目光。她走到大蓝桶边上，低头看了一眼。
脏。确实脏。
这是最劣等的下水，连第一遍油都没刮，里面甚至还藏着没排净的秽物。但在上辈子的赵红梅眼里，这就不是猪大肠，这是还没被雕琢的璞玉，是鲁菜里那道能把人香个跟头的“九转大肠”的底子。
“刚子，别傻站着。”赵红梅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头也不回地吩咐，“去屋里把面粉袋子扛出来，再去还要那个陈醋坛子，大盐罐子也拿来。”
“啥？”李桂兰一听这话，就像被踩了尾巴，“面粉？那可是富强粉！过年包饺子都舍不得用的，你要拿来洗这装屎的肠子？这不是造孽吗！败家啊，真是败家！”
“妈，你要是想让亲戚们指着建国哥的鼻子骂，这面粉我就不用。”赵红梅语气平淡，甚至都没看婆婆一眼，只是伸手试了试桶里的水温，“想保住脸面，就别心疼这点东西。”
李桂兰张了张嘴，看着那一院子等着看笑话的亲戚，最后狠狠一跺脚，转过身去抹泪，不再言语了。
秦刚手脚麻利，东西很快备齐了。
赵红梅也没用盆，首接把那几串大肠提溜到了案板旁边的干净大盆里。她抓起面粉袋子，根本不带哆哆嗦嗦的，“呼”地一下倒进去了小半盆。那雪白精细的面粉盖在那肮脏的大肠上，看得周围人心惊肉跳。
接着是盐，大把的大粒海盐撒进去。
最后是醋，黑褐色的老陈醋往里一倒，“滋啦”一声轻响，酸味瞬间冲淡了那股腥臊气。
赵红梅两只手首接插进了盆里。
这一进去，那触感就像是抓进了一窝滑腻腻的泥鳅窝，又冷又黏，那种软塌塌、滑溜溜还带着油脂颗粒的感觉，换个矫情点的早就吐了。但赵红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开始搓。
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洗，而是像洗那沾满了泥垢的粗布工装一样，用上了狠劲儿。面粉那是吸脏东西最好的宝贝，带着磨砂劲儿的粗盐能把肠壁上的黏液全给刮下来，陈醋杀菌去味。
“这媳妇……手劲儿可是真不小。”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只见赵红梅两只手上下翻飞，那原本雪白的面粉很快变成了灰黑色的面糊，那是大肠上的脏东西全被裹下来了。她把大肠的一头往里一塞，顺着肠子的一股劲儿，整根肠子“哧溜”一下就被翻了个面。
这一翻过来，那才叫真的恶心。肠壁内侧挂着一串串葡萄似的淋巴结，还有大块大块泛黄的猪油，看着就让人嗓子眼发紧。
二婶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哎呦我的妈呀，这还能吃？这都不如首接喂猪。”
赵红梅眼皮都没抬，手里不知啥时候多了把小剔骨刀。也没见她怎么比划，刀尖顺着肠壁一挑、一刮、一撕。那些腥臭的淋巴、多余的肥油，就像是被风吹落的枯叶，哗啦啦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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