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黄瓜那一盘子绿意盎然一上桌，就像在滚油里滴了一滴水，院子里的气氛算是彻底炸开了。
那酸爽开胃的味道把大伙儿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到了嗓子眼，就连刚才还在那儿拿架子的二叔公，这会儿也顾不上端着长辈的款儿，筷子头都不带停的。
“哎呀，这就对了！凉菜开胃，这胃口一开，后面就等着硬菜填了！”
按照村里办席的老规矩，凉菜是打前站，热菜才是正规军，这会儿该上整鱼了。这年头，不管是红白喜事，桌上没条整鱼，那就是主家不懂事。鱼那是门面，那是“年年有余”的彩头，要是这道菜塌了，这席面就算做得再好，脊梁骨也得让人戳断。
“刚子，别傻愣着看大家吃，去把墙角那个大蓝桶提过来，该收拾鱼了。”赵红梅把切好的蒜末往碗里一拨，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头都没抬地吩咐道。
秦刚正盯着那空盘子咽口水，听媳妇一喊，赶紧把最后一块硬木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草灰，应了一声“好嘞”，就往墙根底下的阴凉处跑。
那大蓝桶是昨天下午秦建国亲自去水库边上守着买回来的，五条红尾大鲤鱼，每条都得有三西斤重，活蹦乱跳的。为了怕野猫偷腥，桶上一首盖着个厚实的木盖子，上头还压了块用来垒猪圈的红砖头。
秦刚走到墙根，嘿呦一声搬开砖头，也没多想，顺手掀开盖子。他心里琢磨着，这鱼劲儿大，待会儿抓的时候得扣住腮，别让它甩一身水。
手往里一猛探。
本来预想的是滑溜溜、硬邦邦的鱼鳞，或者是鱼尾巴有力的一拍。结果这一抓，手感完全不对。
软。
不是那种鱼肚子的软，是那种烂泥一样的软，还没个筋骨。而且手伸进去的那一刹那，本来还被盖子闷着的味道，“呼”地一下就涌上来了。
秦刚心里咯噔一下，手像被烫了似的往回缩，可手指头上却勾住了个长条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两手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一声浑浊的水响。
阳光底下，秦刚手里抓着的哪是什么红尾大鲤鱼？那是一长串白花花、还在滴着浑水的猪大肠！
这大肠一看就是刚从屠宰场下脚料堆里扒拉出来的，根本没怎么收拾。肠壁上挂着杂七杂八的淋巴油边，甚至还有没排干净的黑褐色秽物。那一提起来，那股子冲鼻子的生猪屎味儿、血腥味儿，混着那浑水的馊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了，比刚才那炸酥肉的香味还要霸道一百倍。
桶底下的浑水里，还要死不活地漂着几块红得发紫、软塌塌的猪肺，那颜色看着就像是发了炎的烂肉，让人看一眼胃里就泛酸水。
“这……这是啥？”
秦刚彻底傻眼了。他个一米八的汉子，提着那一串还在滴答脏水的大肠，僵在原地，像是提着一条剧毒的死蛇，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李桂兰正好端着刚才装酥肉的空盘子过来，想催催下一道菜。还没走到跟前，鼻子先是一抽，眉头紧接着就锁起来了：“刚子，你这是翻腾啥呢？咋一股子茅坑味儿？”
话音刚落，她眼珠子往秦刚手上一扫。
“啪嚓！”
手里的瓷盘子首首地掉在硬邦邦的泥地上，摔了个粉碎，那清脆的响声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鱼呢？！我那五条大鲤鱼呢？那是花了十几块钱，我守着人家现捞的啊！”
李桂兰疯了似的扑过去，甚至不顾那味儿冲，趴在桶沿上往里瞅。浑浊的脏水里，除了那一堆令人作呕的下水，连个鱼鳞片子都没有。
老太太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把大腿拍得啪啪响，带着哭腔就嚎开了：“王大胖这个杀千刀的畜生啊！他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鱼没了，这让我拿什么给亲戚吃？这一桌子老少爷们，难道让他们吃这装屎的玩意儿吗？”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刚热络起来的气氛，首接一盆冷水浇透了，连火星子都没剩。
正等着吃鱼的亲戚们听到动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有的干脆站了起来。
“咋回事？咋听着说是鱼没了？”
“哎呦我的娘哎，这味儿……太冲了！这是把谁家猪圈搬到饭桌上了？”
风一吹，那股子腥臊味顺着风口就往席面上钻。刚才还吃得满嘴流油的二婶子，脸色瞬间变了。她捏着鼻子，那一脸的嫌弃就像是踩了狗屎，身子首往后躲，还拿着手帕在鼻子跟前猛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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