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刚回来的消息，就像长了腿似的，没两天就传遍了这一片的司机圈。
这天晌午，日头正毒，国道上的柏油路被晒得泛着油光。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轰鸣声，那是重型卡车特有的气刹放气声。
“嗤——嗤——”
一连串闷响，不是一辆，是整整一个车队。五六辆挂着外省牌照的“解放”和“东风”大卡车，像一排等待检阅的钢铁巨兽，浩浩荡荡地停在了赵红梅摊子前的空地上。那阵势，把旁边卖凉茶的老头都看傻了眼。
车门打开，跳下来七八个穿着油渍工装的汉子。领头的一个胖子，肚子把那件的确良衬衫撑得扣子都要崩开了，还没走近就扯着破锣嗓子喊：“刚子！秦刚！给老子滚出来！”
正在棚子里洗碗的秦刚手一抖，抬头一看，乐了。他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大步迎了出去：“哎哟我去，这不是吴胖子吗？咋着，这趟线跑这么顺？”
“顺个屁！前边修路堵了仨钟头，饿得老子肠子都青了。”吴胖子上来就在秦刚胸口捶了一拳，然后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秦刚身上的围裙，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哎哟喂，兄弟们快看啊！咱秦大胆真当上火头军了？这围裙系得，比大姑娘还俏呢！”
后头跟着的几个司机也跟着起哄：“刚子，这方向盘换成大铁勺，手感咋样啊？”
“是不是怕嫂子让跪搓衣板，这才老老实实在这刷碗呢？”
秦刚也不恼，反手搂住吴胖子的脖子，笑骂道：“去去去，一群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老子这是疼媳妇！哪像你们，回家就当大爷，也不怕以后没人给你们做饭。赶紧进来，我媳妇做的卤肉，不吃撑死你们算我输！”
赵红梅早听见动静了。她没急着插话，而是手脚麻利地切了满满两大盘子猪头肉，又切了一盘刚卤好的猪肝，上面淋上那红艳艳的辣椒油，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端了出去。
“各位兄弟是刚子的战友吧？快坐快坐！知道大家赶路辛苦，这几盘肉是送大家尝鲜的，不算钱！”赵红梅声音脆亮，脸上挂着大大方方的笑。
这群刚才还在开玩笑的糙汉子，一看嫂子这么给面子，立马收敛了那股子匪气，一个个客气起来。
“哎哟嫂子，这哪行，咱来捧场哪能不给钱！”
“就是，嫂子你太客气了，这肉闻着真香啊！”
秦刚一拍桌子：“行了行了，都别磨叽了。嫂子给的就吃！待会儿主食和汤给钱就行，别给我媳妇省着！”
这顿饭吃得那是热火朝天。
这帮司机平时在路上，不是啃干馍就是吃路边那些糊弄鬼的烂面条，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今儿这卤肉，软烂入味，那肥肉一抿就化，瘦肉也不塞牙，尤其是那勺特制的红油，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刚子，你小子有福气啊！”吴胖子一手拿着馒头夹肉，一手端着骨头汤，吃得满头大汗，“就这手艺，比那个什么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强出八条街去！以后只要跑这条线，老子就在这儿定点了！”
“对！咱们车队那几十号人，回头我都在对讲机里吼一声。到了秦家村，必须在刚子这停车！”另一个瘦高的司机也附和道。
吃饱喝足，这帮人也没急着走。大家伙掏出烟，点上，棚子里顿时烟雾缭绕。
这时候，赵红梅的小摊就不光是个吃饭的地儿了。
“哎，老吴，前边三岔口那块儿还要查养路费不？”那个瘦高个司机吐了口烟圈，问道。
“查个屁，那个卡子刚撤了。但是注意点啊，过了大桥往北走，三十里铺那一段路基塌了，只能单行，千万别超车，昨天在那堵了一宿。”吴胖子剔着牙说道。
“还有这事？得亏问你一句，不然我今晚又要误点了。”
“对了，听说明水那边的煤矿这几天出货量大，运费给涨了一分，谁要是空车回去，可以绕个道去拉一趟。”
“真假？那敢情好，正好我回去也是放空。”
秦刚坐在中间，一边给大家添茶倒水，一边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虽然休假了，但对路上的事儿门清。
“我说刚子，你这地儿选得好啊。”吴胖子拍了拍桌子，“咱们跑长途的，最缺啥？不就缺口热乎饭，缺个能互通消息的地儿吗？你这儿，饭好，人熟，还能打听路况。以后咱就把这儿当个站点了！”
赵红梅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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