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剑心初入天命，在寂山村传授他打铁的师父，鲁铁匠。
老鲁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警惕万分地飞快扫视西周，尤其是客栈三楼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忌惮，仿佛那里蹲着一头随时可能扑下来的太古凶兽。
“在这儿别嚷嚷！”老鲁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位现在正在气头上，跟个炸了毛的剑阵似的！你要是把他引下来，看到我跟你在一块儿，得！咱爷俩今天就得一起交代在这儿！”
沈剑心被捂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眨眼点头。
老鲁这才稍微松了点劲，但依旧警惕地环顾，然后对沈剑心和苏微漪使了个眼色：“这地儿不能待，跟火药桶边似的。跟我走。”
说完，他不再废话，转身就朝着镇子西头，人迹稀少的江滩方向走去。
脚步看似沉稳，速度却一点不慢。
沈剑心看着师父那熟悉的背影，心头那份因悬剑老人怒吼而起的惊涛骇浪，奇异地被压下去不少。
他没有犹豫，握紧苏微漪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几条僻静小巷，客栈的喧嚣被彻底抛在身后。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江滩，乱石堆积，江水浑浊，奔流不息。
江滩边缘，一棵主干粗壮却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柳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垂落的枝条几乎要探进江水。
老鲁走到老柳树下，找了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扁平大石坐下。他掏出旱烟杆，不紧不慢地塞烟丝，点火。
“吧嗒……吧嗒……”
深深的吸吮声后，是缓缓吐出的青白色烟雾，在潮湿的江风里盘旋，模糊了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
他就那么眯着眼，透过烟雾，打量着走到近前的沈剑心，还有紧挨着沈剑心、小脸上惊惶未褪的苏微漪。
半晌没说话。
江风吹过，柳枝轻摆，哗哗的水声永恒不变。
沈剑心也没有催促，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他能感觉到，师父似乎在思索，在衡量。
终于，老鲁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滋味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长长吐出。
他抬起眼，看向沈剑心，目光复杂得如同此刻江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混杂着感慨、无奈、审视，还有一丝沈剑心看不懂的、近乎你小子摊上大事了的神色。
“小子。”
他的声音在烟草的浸润下，沙哑而沉缓。
“我老鲁这辈子，锤子底下过过的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硬的、软的、韧的、脆的，都见过。”
他用烟杆轻轻敲了敲身边的石头。
“可你……”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好笑的意味。
“我算是开了眼了。你说你，安安分分打你的铁，练你的剑，顶多也就是个有点天赋的愣头青。怎么偏偏就……惹上这么大一桩因果？”
他咂咂嘴，吐出一口烟圈：“蜀山剑仙的宝贝疙瘩，那是你能碰的？现在好了，人家师父找上门了，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哦不，吃人都算轻的，那是要剐了你，还得把你神魂都炼成灯油点天灯的架势。”
沈剑心听得心头越来越沉，忍不住开口道：“师父，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李女侠重伤，我也很难过，可老仙师他……”
“他为什么非要砍你？”老鲁打断他，斜着眼睛看过来，旱烟杆指了指他心口，“你真一点数都没有？”
沈剑心茫然地摇头，他是真不知道。
是因为自己牵连李女侠涉险？
还是因为别的？
老鲁看着他这副完全在状况外的样子，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浩渺的江面，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心里跟猫抓似的吧？觉得冤枉？觉得那老家伙不讲理，蛮横霸道？”
老鲁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觉得人家蜀山仙子为你受伤，你就该感恩戴德，人家师父就该对你和颜悦色？”
沈剑心抿了抿唇，虽然没有完全这么想，但确实觉得老仙师的怒火来得太过汹涌和……针对。
老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变得认真而凝重。
他缓缓将旱烟杆从嘴边拿开，在石头上仔细地、一下下地磕净烟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首首看着沈剑心困惑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小子，我问你。”
“楼上那位蜀山仙子，为了你，或者说，因为你在场的那一战……”
“她付出的，恐怕远不止燃元折寿那么简单吧？”
“她是不是……把自己最要紧、最不能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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