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的声音，轻柔，带着磁性，仿佛情人间的低语，却又藏着某种冰冷的、探针般的锐利，精准地刺入林枫耳中，钻进他那因为脱离“无欲”状态而略显混沌的脑海。
“你变有趣了，林枫。”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枫空茫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带着寒意的涟漪。
有趣？
林枫握着那张“东”风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冰冷的牌面紧贴着指腹，那触感真实而清晰，将他有些飘忽的思绪，稍稍拉回了这漆黑、冰冷的“永夜之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朔。
朔依旧微笑着，冰蓝色的眼眸在微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温柔，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仿佛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趣。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的“品尝”，而是多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灼热的探究欲。
这种目光，林枫并不陌生。在“水晶笼”里，在那些将他视为“赌注”或“猎物”的赌徒眼中，他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朔眼中的这种“兴趣”，更加纯粹，更加危险。那不是对“赌注”价值的兴趣，也不是对“猎物”美味的兴趣，而是对“未知”本身，对“异常”本身，那种近乎本能的、刨根问底的求知与占有欲。
就像孩子看到一只从未见过的、色彩斑斓的毒虫，既害怕被蜇伤，又忍不住想抓住它，剖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构造。
林枫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不适。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被放在解剖台上的、等待被研究的“标本”。
他移开视线，避开了朔那令人不适的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手中的“东”风牌。
“变有趣了”？
他想起刚才那局牌。记忆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那里，摸牌，看牌，打牌。心里空空荡荡，没有赢的渴望，没有输的恐惧，没有计算的繁琐，甚至没有“自己”的存在感。一切都像是按照某种最简单、最首接的本能在运作。
那种状态很……轻松。轻松到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内部的伤痛，感觉不到冰蓝封印的寒意，感觉不到漆黑“怪物”的蛰伏，也感觉不到对面坐着的是何等恐怖的对手。
但也很……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执行着“打牌”这个动作。
那就是“有趣”吗？
林枫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朔的声音将他从那种状态中“拉”出来时，熟悉的痛楚、虚弱、冰冷，以及那深埋在灵魂深处、被冰蓝封印镇压着、却依旧顽固燃烧的“不想输”的执念，如同退潮后的礁石，重新变得清晰、锐利，割得他生疼。
尤其是“不想输”这三个字，在脱离了那种“无欲”的平静后，如同被压抑的火山，猛然迸发出更加灼热、更加滚烫的岩浆，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烧灼着他每一寸神经。
他不能输。
在这里输了，会死。或者，比死更糟。
馆主光滑的面具，朔那危险的笑容，神代苍冰冷的眼神……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他手中的牌……
林枫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新摸起的配牌上。
依旧是散乱不堪。比上一局，似乎……更糟。
西，西，白，发，一索，三索，五万，六万，八万，一筒，三筒，六筒，八筒，九筒。
字牌更多，索、万、筒三色分散，几乎全是孤张和对子，连一个像样的搭子都难以组成。牌型比上一局更加支离破碎，向听数高得令人绝望。
这就是他现在的“牌运”。
在“水晶笼”，在“永夜之间”，面对馆主、朔、神代苍这样的对手，拿着这样一副起手牌。
绝望吗？
是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就在这绝望的冰冷潮水中，那“不想输”的执念，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入他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尖锐到近乎麻木的痛楚，却也带来了一种扭曲的、背水一战的清醒。
不能输。
无论如何，不能输。
哪怕牌再烂，哪怕对手再强，哪怕希望再渺茫。
他缓缓地，用指腹着手中那张“东”风牌的边缘。冰冷的触感，刺痛着他因为虚弱而有些麻木的指尖。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一局那样，几乎不假思索地将这张生张字牌打出。
他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散乱的手牌，看着那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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