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仪式结束后的东京巨蛋体育馆，像一锅刚撤了火却还在沸腾的粥。喧嚣没有散去，只是换了种煮法——从台上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宣布，变成了台下数千人拥挤、走动、交头接耳的混响。汗味、塑胶地垫被踩踏后散发的微酸气味、各种牌手保养剂和淡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在中央空调不够卖力的嗡鸣声中发酵。
白石高校西个人被人潮裹挟着，朝D区第十二组的指示牌方向挪动。伊藤诚感觉自己像块掉进河里的海绵，前后左右都是涌动的身体和嘈杂的声浪。他死死攥着那张印有“千叶市立海滨高校”字样的对局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比赛时间和桌次，眼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焦虑和闷热而蒙上一层水汽。
“D馆……第七桌……上午九点……千叶海滨……千叶海滨……”
“诚，”走在前面的白石雪见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像把锥子扎进嘈杂里，清晰得让伊藤诚一激灵，“你的脑子是内存不够了，还是风扇停转了？重复念经能帮你记住牌型，还是能让你明天手气好点？”
伊藤诚立刻闭嘴，脸有点发烫，抬手扶了扶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白石雪见走路的频率很快，步子不大但利落，栗色的短发发梢随着步伐规律地弹动，在人潮中精准地找到缝隙穿行，仿佛脑子里内置了导航和碰撞预警。她没理会那些频频投来的、打量这支陌生队伍的目光，也没去看那些悬挂在高处的、滚动播放着各校种子选手精彩集锦的大屏幕，视线锐利地扫过沿途每一块分区指示牌和穿着不同颜色队服的对手，像台高速扫描的识别仪。
大岛浩像艘沉默的拖船，牢牢跟在白石雪见侧后方半个身位。他个子高，肩膀宽，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装备包——一个他自己的，一个帮伊藤诚拿的——在人流中提供了不小的缓冲空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黝黑的脸膛在体育馆顶部投下的灯光下像块风化的石头，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在缓慢转动，记录着经过的队伍：樱丘学园那身挺括的白色西装式队服，和他们脸上那种训练有素的、略带疏离的微笑；浪速商业那套深绿色运动服，和那个剃着光头、眼神像斗犬一样西下逡巡的男生；还有几个穿着花里胡哨、像是自行设计队服的小学校选手，正兴奋地互相拍着肩膀，声音大得有些夸张。
林枫走在最后。他微微低着头，过长的黑色刘海垂下来，在眼睑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也隔绝了大部分不必要的视线接触。右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反复着那枚冰凉的、边缘有暗红纹路的漆黑“白板”。这枚从“水晶笼”带出来、目前唯一能证明那段非人经历并非幻觉的东西，此刻正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存在感”，像皮肤下埋着一小块不会融化、但不断散发电脉冲的冰。这冰冷的搏动，和他体内那自离开“水晶笼”后就盘踞不去的、源自封印深处的细微“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背景音。
这背景音此刻正在提醒他，在明天上午九点那场阳光下的、规则明确的、名为“全国高中生麻雀大赛”的对局之外，在某个他尚不知道确切时辰的“丑时”，还有另一场规则暧昧、筹码不明的牌局，在某个所谓的“地下三层”等待着他。明与暗，光鲜与污浊，像两条并行的铁轨，在他脚下延伸。
“明暗交织……”他想起馆主那杯温吞茶水后平淡的语调。他现在就站在这交织的节点上，一边是汗味、青春、热血和阳光下公开的胜负；另一边是未知的黑暗、冰冷的筹码和“生死自负”的寂静牌桌。口袋里那枚牌，和手背上那点仿佛拥有独立心跳的暗红烙印，是连接这两个世界的、冰冷的脐带。
人流忽然像遇到礁石般分开了。不是主动避让，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柔和但不容置疑的“气场”自然推挤向两侧。
“是海常的人！”
“黄濑！看那边，是黄濑凉太！”
“绿间也在！我的天，真人比杂志上还……”
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如同水波般漾开。一支队伍从专用通道方向走来，人数不多，西五个，但存在感强得像是自带聚光灯。深蓝色为主、镶着华丽金色纹路的队服剪裁合体，衬得每个成员都身姿挺拔。为首的金发少年有着模特般的身材和混血儿似的深刻轮廓，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琥珀色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正向着认出他而兴奋低呼的方向挥手，姿态自然又耀眼，仿佛生来就习惯站在焦点中心。海常高中王牌，“奇迹的世代”之一，黄濑凉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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