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火灭了。
黑风岭的寨子烧成了一片废墟。木屋塌了，围墙倒了，粮仓和兵器库只剩下一堆一堆的黑灰。烟还在冒，从废墟的各个角落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晨风里飘散。空气里全是灰，吸一口嗓子就发紧。
林逸站在废墟中间，脚下是烧焦的木头和碎瓦片。他的鞋底被烫得发软，走一步一个脚印，鞋底上沾满了黑灰。
赵大牛跑过来。他满脸黑灰，笑得只剩一口白牙，手里拎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的铁刀，刀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领主！俺找到了一箱银子！埋在王虎床底下的，没烧着！”
“多少？”
“没数，挺沉的。二狗子在那儿看着呢。俺俩抬了一下，少说三百斤。”
“搬回去。一粒都不许丢。”
“好嘞！”
赵大牛屁颠屁颠地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领主，那箱子里还有别的玩意儿，像是账本什么的。”
林逸心里一动。
“一起搬回去，别弄坏了。”
陈远从寨子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拿着地图和笔，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记什么，偶尔蹲下来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看看，又扔掉。他走到林逸面前，拱了拱手。
“领主，在下清点了一下。烧毁的木屋二十三间，帐篷八座，粮仓一座，兵器库一座。缴获银币大约三千八百两，粮食一千多斤，兵器没剩多少，大部分烧了。”
“够了。”林逸说。
“够本了。”陈远点头，“但曹公那边——”
“曹公那边，典韦去传话了。”
陈远看了一眼远处蹲在废墟上的典韦。那人正用一块破布擦刀，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那把刀是从王虎尸体旁边捡的，比他自己那把好。
“他可信吗？”陈远压低声音。
林逸没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陈远想了想。
“在下说不好。这个人太强了。太强的人，要么忠到死，要么反到底。没有中间。”
林逸看了陈远一眼。
“你这话，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领主明鉴。在下……是在说所有人。”
林逸没接话。他走到典韦面前，蹲下来。
“典韦。”
“嗯。”
“你之前说，曹公对你有恩。”
“是。”
“什么恩？”
典韦放下刀，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许昌的方向。
“我十八岁的时候，犯了事，被人追杀。逃到兖州，饿晕在路边。曹公路过，让人把我抬上马车，带回家，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跟他打仗。打吕布，打袁绍，打刘备。我给他挡了十几年的刀，身上这些疤，全是替他挨的。他叫我‘恶来’，说我是他的盾。”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让我押一车银子去许昌。半路上被人埋伏，我中了药，浑身没力气，被人绑了。那些人把我卖给王虎，王虎把我关在后山。”
“曹公没来找你？”
“没有。”典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裂了好几道。“他以为我死了。给我立了衣冠冢，还哭了。”
“你怎么知道？”
“钱西海告诉我的。”
又是钱西海。
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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