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棵树的模样。
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己经全部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枝像无数根扭曲的手指，伸向夜空，上面挂着几根生锈的铁链，在风里轻轻晃动。
铁链的另一头——
林逸停住了脚步。
树后面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蹲着，是被铁链锁着。铁链从那人的手腕、脚踝、脖子上一圈一圈地缠绕过去，最后固定在树干上。那人蜷缩在树根处，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头发很长，乱蓬蓬地遮住了脸。衣服己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碎成了一条一条的。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伤疤，新的叠着旧的，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但这个人还活着。
林逸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慢，很重，像一头受了伤的老牛在喘气。
他慢慢靠近，脚步放到最轻。
离那人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那人忽然抬起了头。
林逸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满脸的胡子，脏得结成了块，但胡子下面的轮廓硬得像刀削出来的。额头很宽，眉骨很高，眼睛——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在发光，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
那人盯着林逸，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水。”
林逸愣了一下。
“水……”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像砂纸在铁皮上磨，“给口水……我帮你杀人。”
林逸没有动。他盯着那人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是骗局？是陷阱？还是真的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可怜人？
那人忽然笑了。笑声很难听，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怕了？怕就滚。”
林逸没滚。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蹲下来，拧开盖子，递到那人嘴边。
那人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出声。
喝完了，他把水囊还给林逸。
“你是谁？”林逸问。
“一个死人。”那人说。
“死人不会要水喝。”
那人又笑了，这次笑声更长，像哭一样。
“我叫典韦。”
典韦。
林逸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前世读过《三国演义》，知道这个名字。曹操的贴身护卫，宛城之战为了护主，站在门口死战不退，最后被乱枪戳死。古之恶来，三国时期数一数二的猛将。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逸压住声音问。
典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铁链锁住的手腕，沉默了很久。
“我打了败仗。被人绑了，卖到这里。王虎那个王八蛋，每天喂我一碗粥，让我活着，但不让我死。他说留着我有用。”
“有什么用？”
“练他的手下。”典韦的声音没有起伏，“他的那些狗崽子，拿我当靶子。每天来几个人，拿刀砍我，拿棍子打我，练完了就给我上点药，怕我死了。”
林逸的拳头攥紧了。
“你不还手？”
“铁链拴着，怎么还？”典韦抬起手腕，铁链哗啦作响，“就算挣得开，我也没力气了。一天一碗粥，连站都站不稳。”
林逸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每根都有拇指粗，接口处焊死了，没有锁眼。要弄开，得用铁锯或者大锤。
“我救你出去。”他说。
典韦抬起头，那双发光的眼睛盯着林逸。
“你是谁？”
“青云村的领主。我叫林逸。”
“青云村？没听过。”
“很快就会听过的。”林逸站起来，“你等着。三天之内，我来救你。”
典韦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的刀，是杀过人的。”
林逸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牛耳尖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是上次打陈豹的时候留下的。
“杀过几个。”他说。
典韦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缩回阴影里。
“别骗我。”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闷闷的，“骗我的人，都死了。”
林逸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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