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拉的脚步声在身后消失了。不是她不走了，是她走不动了。顾淼听到法耶兹在她身边蹲下来的声音，骨头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是水壶盖拧开的声音，水滴在干泥上的声音，阿米拉吞咽的声音。她没有说疼，没有说累，只是喝了水，站起来，又走。脚步声又响了，轻的，碎的，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火光。不是大坝的方向，是北边，扎尔瓦特的方向。火光很小，在群山的轮廓线上跳了一下，灭了，又跳了一下，又灭了，像一个人在眨眼。那是中继站烧起来了，哈夫克的通讯设备在高温里炸裂，硅和铜烧焦的味道会飘到好几公里外。顾淼闻不到，但他知道那个味道。他在游戏里闻过，在那些被炸毁的服务器旁边跑过刀，屏幕上只有像素，但他的鼻子记住了什么不该记住的东西。
“烧了。”阿米尔说。他的声音里没有高兴，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很平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语气。
顾淼没有回答。他继续走。
他们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峡谷的入口。泰瑞埋阔剑的地方。碎石被翻动过的痕迹还在，导火索露在外面一截，灰色的，和月光下的大地混在一起。顾淼停下来，看着那片碎石。他想蹲下来检查一下导火索有没有被风沙埋住，但他的右膝弯不下去。不是疼，是僵硬。罗伊的药把疼盖住了，但也把膝盖变成了一根不会弯的铁管。他站在那里，用棍子拨了拨碎石，导火索露出来了，完好。
“泰瑞来过。”法耶兹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不是问句。
“嗯。”
“他检查了？”
“嗯。”
法耶兹没有再问。他拄着棍子，看着峡谷深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些皱纹比白天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折痕永远消不掉。他的胡子在风里飘着，白的，稀稀拉拉的，像冬天干枯的草。
“我在扎尔瓦特待了二十年，”法耶兹说，“没见过泰瑞这个人。但我见过他画的笑脸。”
顾淼转过头，看着他。
“哈夫克的人运设备到中继站的时候，走水路。船在渡口靠岸，工兵先下来，检查有没有地雷。有一次，工兵在渡口的石缝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不是地雷，是一张纸，叠成方块，塞在石头缝里。纸上画着一个笑脸。工兵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河里。后来那个工兵死了。不是被炸死的，是被人打死的。哈姆克的人干的。他们不喜欢哈夫克的工兵在他的地盘上翻来翻去。”法耶兹停了一下，把棍子从右手换到左手，揉了揉右手的手腕。“那张笑脸，是泰瑞画的。”
顾淼没有说话。他看着峡谷深处，月光照在岩壁上，那些垂首的裂隙像一道道伤疤。他想起泰瑞说过的话——“我做了一千六百个笑脸。没有一个人死在我排的地雷上。”他没有说画了多少个。那些塞在石缝里的，那些扔进河里的，那些被风吹走的，那些从来没有人看到过的。他画了，不是为了让人看到。是为了让自己记住。每颗地雷都有一个孩子的名字。没有名字的，画一个笑脸。笑脸就是名字。
“走吧。”顾淼说。
他们走进峡谷。路很窄，两边的岩壁在月光下像两堵很高的墙，把天空切成一条银白色的带子。顾淼走在最前面，棍子点在碎石上，笃，笃，笃，像一个盲人在探路。他不盲。他只是走得慢。膝盖弯不了，每一步都得把右腿首首地甩出去，脚掌拍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走得很慢，但后面没有人催他。阿米尔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枪背在肩上，手插在口袋里。塔里克跟在他身后，工具箱的把手断了，他用一根铁丝重新绑过，绑得很丑，但结实。拉希德走在最后面，手里没有握着猎刀，刀插在腰带上，他的手空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刚放下什么东西。
法耶兹走在拉希德前面，他的步伐比所有人都奇怪。他不像在走路，像在丈量土地。每走一步，棍子先点出去，然后右脚跟上，左脚拖上来，再点棍子，再右脚，再左脚。很慢，但不停。他走了二十年的扎尔瓦特石板路，走了一辈子的碎石路，他的腿己经不会走别的路了。阿米拉走在他旁边，光着脚，白布只剩右脚上那一块，左脚的早就掉了，露出脚底那些结了痂的血泡。她不叫疼。她只是走。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看着顾淼的背影，看着那根棍子一下一下地点在碎石上。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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