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淼是被一阵陌生的声音吵醒的。不是水泵的轰鸣，不是磨刀的噌噌声，不是阿米尔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是一种他从来没在大坝上听过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远处盘旋。他睁开眼睛，日光灯没开，窗外天刚亮，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桌上的报告上。报告翻开着，背面朝上，最后一行字是——“今天拉希德挖了沟，削了木桩。塔里克修好了二十六把枪。法蒂玛伤了手。阿米尔去乌姆村搬人了。我在等。”他看了那行字一眼，没有动。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不是蜜蜂。是发动机。不是大坝发电机组的那种发动机，是另一种，更轻，更尖，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他坐起来。右膝响了一声，左肋扯了一下，肺里的哨音响了一下。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刚亮，峡谷里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乌姆河的水声很远，很闷。大坝上没有人。但他看到了光。不是大坝上路灯的昏黄的光，是另一种，白色的，刺眼的，从峡谷的入口处射进来，在雾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像两把剑。光柱在移动，很慢，像一个人在走路，但走得很稳，不急不躁。顾淼眯着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知道了。是车。不是雷斯的那种军用卡车，是另一种，更小，更灵活，越野车。两辆。他转过身，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全关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蓝色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他走过阿米尔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被子没有叠，揉成一团扔在床脚。他走过塔里克的房间，门也开着，里面也没有人。工具箱不在墙角。他走过拉希德的房间，门关着。他推开门，拉希德不在。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那封信——从长弓溪谷来的，纸己经烂了，边角都掉了。信纸旁边放着一颗枣，干巴巴的，皮都皱了。顾淼关上门，走出行政楼。
太阳从峡谷的东边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光变成了金色的，照在大坝上，照在乌姆河上。雾还没散，灰蓝色的，像一块旧布挂在峡谷中间。大坝上站着一个人。是拉希德。他站在大坝的北端，手里握着那把猎刀，看着峡谷的入口。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投在混凝土的路面上，像一把刀。顾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到了？”顾淼问。
“看到了。”拉希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两辆车。停在峡谷入口外面。没有人下来。”
顾淼看着峡谷的入口。雾太厚了，看不清车的颜色，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黑影，停在路口的两侧，像两只蹲着的动物。车灯己经关了，但发动机没关，那种低沉的嗡嗡声还在，在峡谷里回荡，被雾吸收了一部分，变得闷闷的，像一个人捂着嘴说话。
“多久了？”顾淼问。
“半个小时。”拉希德说，“天没亮就来了。停在那里，不动。没有人下来。”
顾淼没有说话。他站在大坝上，看着那两团黑影。不是雷斯的车。雷斯的车是军用卡车，绿色的，六轮，车顶上架着机枪。这两辆车更小，更矮，西个轮子，车身上没有标识，涂着一种灰白色的漆，和雾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轮廓。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不是来喝茶的。
“塔里克呢？”顾淼问。
“在峡谷里。”拉希德说，“挖沟的地方。他昨晚没回来。他说要守着。”
顾淼转过身，往大坝的台阶走。右膝每一步都在疼，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在扯，肺里的哨音响得像一个人在唱歌。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拉希德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把猎刀，刀刃在晨光里反着光。他们走下台阶，走上那条通往北边的小路。路很窄，两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干枯的河床。雾还没散，路上湿漉漉的，碎石上凝着露水，踩上去滑滑的，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了峡谷的入口。
塔里克蹲在那段最窄的路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不是在修东西，是在等。他的旁边放着工具箱，箱盖开着，里面的扳手和钳子在晨光里反着光。他的脸上有机油，有灰，还有露水，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的。他看到顾淼，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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