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镜界实验室的走廊比往常更加寂静。天花板上镶嵌的冷光灯投下一圈圈苍白的光晕，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苏知远沿着走廊缓缓行走，掌心里攥着那支刻有编号的门禁卡。每一个脚步声都像在敲打着他心头隐隐作痛的某个部位。他己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了。
他推开实验室D区的玻璃门，一阵微弱的电子嗡鸣从墙体深处传来，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昆虫在背后呢喃。服务器房被厚重的防火玻璃隔绝在外，冷气流从地板缝隙里涌出，带着难以察觉的霉味和金属气息。苏知远走到监控台前，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出最新的意识分割实验报告。
“善恶分离计划，026号受试者，上传进度：92%。”
屏幕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眼神空洞，嘴角微微上扬，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苏知远盯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另一双眼眸——那双，在记忆深处无法磨灭的眼睛。
那是他父亲的眼神。
苏知远闭上眼，任由记忆的潮水将他拖回到十七年前。那时的他，还是个满怀理想的大学生，主修学，坚信科技和人性之间可以找到某种平衡。父亲是城市里一所知名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刀下救人无数，却在一个冬夜里因医疗事故被家属围堵于手术室外。父亲的脸上没有愧疚，只有冷静，甚至近乎残忍的冷静。那一刻，苏知远第一次质疑人性的善恶到底是否真有分界。
他睁开眼，现实中的服务器仍在嗡嗡作响。那些被分割出来的“善”人格，被安置在名为“净土”的虚拟模块里，享受着永恒的安宁和温和。而“恶”人格，则被投入“深渊”，一个永远无法逃离的黑暗空间。理论上讲，“恶”会在无尽的虚拟惩罚中自我消耗，最终失去意义。可最近，越来越多的数据异常报告不断出现：深渊模块频繁被未知程序侵蚀，部分“恶”人格开始在数据流中出现裂隙，甚至渗透到现实世界的网络系统。
“协议，零号条款：任何影响人类意识本源的实验，必须由委员会全票通过。”苏知远在脑海里默默背诵着这条协议。这是他当年亲自撰写的条款，曾经以为它坚不可摧，足以抵挡任何道德滑坡的冲击。
可现在，协议只是悬在头顶的一张空文。镜界实验室的管理层早己将它束之高阁。每当有员工提出质疑或反对，便会被以“精神异常”或“泄露机密”为由，悄然调离岗位，或是彻底失踪。苏知远清楚，自己能留到现在，只因为他是项目不可或缺的“道德遮羞布”。
他切换到下一个监控画面。监控头拍摄到实验室C区的走廊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独自徘徊。那是林歆，项目的主程序设计师，也是为数不多还愿意与苏知远讨论技术的人。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苏知远的心里一紧，昨晚他还在食堂里听见林歆对同事抱怨，说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的“影子”从墙里爬出来，挤进她的身体。
“苏博士，”通讯器里忽然响起林歆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深渊模块的异常日志。”
“你在哪？”苏知远下意识问。
“C区走廊。”林歆的声音有些飘忽，“你能过来吗？快点。”
苏知远关掉监控，揣好门禁卡，步履匆匆地赶往C区。冷风从通风口溢出，带来服务器电流的腥甜气味。他推开C区的门，林歆正靠在墙边，低头摆弄着手腕上的智能终端。她的脸色苍白，眼底浮现出浓重的青黑色。
“你看过最新的日志了吗？”林歆把终端递给他，屏幕上滚动着一串加密的数据流，“深渊模块的‘恶’人格频繁尝试突破防火墙，甚至开始模拟管理员的指令。你不觉得，这和我们预设的模型完全不同吗？”
苏知远看着屏幕，数据流像一只只无形的蝶，在指尖舞动。他能感受到那些人格碎片在虚拟空间里挣扎、啃咬、碰撞，试图找到通往现实的裂口。
“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林歆低声说，“你相信‘恶’真的会被永远囚禁吗？我们分割了人的灵魂，却没给‘恶’哪怕一丝救赎的可能。它们不会消失，只会变得更狡猾、更渴望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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