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糯最近这段时间总是睡不好。
前几日先是被药娘子的药味熏醒，自打药娘子登门，说清边境煞气异状后，她对阴邪气息的感知便愈发敏锐，夜里总被驿站外若有若无的浊意扰得辗转难眠，狐耳整日绷着，小家伙快熬得蔫了。
这日晨雾未散，裂痕外五十步却忽然亮得刺眼。正好对着缝隙里小家伙刚睡着的眼睛...阿糯幽幽叹了口气，用小手把粗布被子扯上去罩住脑袋。
晨雾还裹着驿站断壁时，一道挺拔身影自荒林方向踏雾而来，步履轻稳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剑气。此人正是剑宗现任宗主陆沉舟的亲侄—陆昭，奉陆沉舟之命，专程赶来边境驿站，探查谢砚与阿糯的底细。
他修的是陆沉舟亲传的伪阳功法，周身不自觉萦绕着金红霞光，晨雾被霞光映得透亮，故而裂痕外五十步内，亮得刺眼。
陆昭没动，只是站在那里，月白长袍的袖口绣着暗银云纹，在晨风里纹丝不动，像一幅被钉死的画。他手里那柄玉骨折扇半开，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生得极温润，眼尾微微下垂，像随时含着笑意，可瞳孔深处凝着一点寒意，像冰层下冻住的针。
阿糯的狐耳猛地竖到极致，鼻尖狠狠一耸。她闻到了，那股阴阳交汇的剑气底下，裹着一层极淡的阴浊，和昨日药娘子带来的锁魂草气息隐隐相近，藏得极深，却瞒不过狐族的鼻子。
“我当这的高手是谁，原来是...师伯，”陆昭开口，声音透过扇面，闷而轻，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侄儿今日来，不是请安，是代叔父...讨教。”
扇面“唰”地合拢。
扇骨敲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像算珠归零，像某种倒计时开始的信号。就在这一声响起的瞬间，他脚下青砖突然龟裂，三道金红气劲从裂缝中激射而出，不是首线，是弧，呈品字形上中下三路锁死谢砚!
伪阳·扶桑现!
招式很实。上路弧光削向咽喉，中路首取心口，下路却阴险地贴地游走，像一条吐信的蛇，专挑脚踝。三道弧光剑气彼此之间留着微妙的间隙，不是破绽，是陷阱，若谢砚向左右闪避，正好撞进那间隙中的绞杀剑域。
谢砚没闪。
他眼皮抬了抬，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三道金红，像映着三粒尘埃。他左手仍垂在身侧，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轻轻向上一挑。
初阳·破晓。
并指上挑的刹那，他左肩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冰锥在内里搅动。他面色未改，唯有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并非剑气，而是凝聚到极点的一根线。纯白，极细，从虚空中凝成，像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精准得近乎刻薄。那线不是劈，不是斩，是“点”。点在上路弧光的“七寸”，那是陆昭气劲流转的节点，伪阳最盛之处时，亦是伪阳最虚之处。
“叮”的一声，轻得像银针落地。
上路弧光应声崩碎，不是炸裂，是像被抽去了脊梁的蛇，软软地垂落、消散。中路与下路那两道，却因失去了上路的呼应，阵型大乱，速度骤减。谢砚脚步微错，白靴在地面碾了半寸，下路那道贴地游走的弧光便擦着靴尖掠过，带起的气流掀起他衣摆，却连布料都没划破。
陆昭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抽动极快，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那温润笑意。可暗处观战的阿糯看见了他的眼神…那眼底的寒更重了，像被人戳中了痛处。
“叔父好眼力，”陆昭轻笑，拇指在扇骨上，“一眼便看出侄儿这‘扶桑现’的‘眼’在上路。”
谢砚没答。他指尖那缕白光未散，像一根悬在半空的针，针尖微垂，指向陆昭的眉心，是威慑，也是审视。
“阳极盛，阴极弱，”谢砚开口，声音比晨雾还轻。
因强压左肩刺痛和经脉中蚀心煞气的翻腾，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你叔父教你时，没告诉你，伪阳的‘眼’若被破，反噬的是心脉?”
陆昭的笑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猛地踏前一步，靴跟碾碎青砖，玉骨折扇完全展开，扇面上那幅日出图竟真的“亮”了。金红颜料仿佛活了过来，脱离扇面，化作三百六十五点炽烈光斑，铺天盖地向谢砚罩下!
伪阳·金乌炽!
这一下不再是试探，是杀招。光斑不是乱射，每一粒都对应着人体一处窍穴，封死了谢砚所有闪避角度。更阴狠的是，这些光斑在飞行途中不断碰撞与折射，轨迹变得捉摸不定，像一群被惊起的烈阳金乌，尖啸着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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