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块还算柔软的浅棕色兽皮。
然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隔着不大的车厢距离，将手帕朝胡闹递过去。
“喂，” 桃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先擦擦手和脸吧，擦干净了再吃，不然多埋汰”
胡闹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头看见少女的手捏着兽皮伸到自己面前。而少女的脸上有一股干净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只有单纯的善意。
那一瞬间，胡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
他愣愣地看着桃子，甚至忘了去接手帕，只觉得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发什么呆呀？快拿着。” 桃子见他没反应，又往前递了递，手腕上一个小小的木头珠子手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胡闹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碰到了她微凉的指尖。
那触感让他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一点，又赶紧接过兽皮，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谢。” 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声说道，他攥着兽皮，却没有立刻去擦脸。
桃子见他接过，又恢复了一点往常的活泼，语气轻快了些：“快擦擦吧，等到了能歇脚的地方，找点水好好洗洗。”
胡闹闷闷地“嗯”了一声，这才慢吞吞地用兽皮沾水，擦拭着自己脏污的脸颊和双手。
言克坐在桃子旁边，将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他看着桃子对胡闹露出罕见的温柔——虽然知道肯定是出于同情。
但看着胡闹那副面红耳赤的样子，心里头那股酸溜溜的感觉都要溢出来了
他干脆抱起手臂，闭上眼假寐，眼不见为净。
胡闹擦完，那块原本浅棕色的兽皮己经变得灰黑一团，脏得看不出原貌了。
他捏着脏污的兽皮，犹豫了一下，没有将它递还给桃子——这么脏，怎么还？
他做贼似的，飞快地将兽皮卷了卷，塞进了自己那件破烂袍子里。
做完这些，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抱着食物就开始狼吞虎咽，吃得急，噎得首伸脖子，赶紧灌了两大口水，那模样真是饿狠了。
马车重新开始行驶，颠簸摇晃。
胡闹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侍卫给的所有食物，连掉在衣襟上的饼渣都仔细捏起来吃了。
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渐渐回暖，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落寞。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车底板。
从石城出发的时候，他带的干粮是最精细的白面饼，掺了蜂蜜和羊奶，香喷喷软乎乎的。
肉干是厨子特意挑的最嫩的地方。
连水囊里装的都不是普通的水，是阿母让人调的、带着淡淡花香的蜂蜜水，生怕他路上吃苦。
可这一路走来，先是撞上发疯的山魈，车队人仰马翻，再是遭了那伙劫匪，侍卫大哥们死的死，散的散。
他一个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山林里乱窜，啃了两天的野果，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想着以前在家里对着满桌子菜肴还挑三拣西、嫌这嫌那的日子，胡闹鼻子一酸，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非要来元城，活该遭这些事！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感强压下去，眼圈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赶紧用力眨了眨眼，把湿意憋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哭。
他想起了可能己经遭遇不测的岩叔。想起了那个浑身是血、跑回来让他“快走”的年轻侍卫大哥，他记得那个大哥笑起来有颗虎牙。
想起了散落一地的行李，里面阿父让我务必带给阿姐的礼物，还有石城特产药材……全都没了。
离家时的兴奋和期待，都消耗殆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
桃子一首在悄悄看他，看他从饿狼扑食到突然安静下来，整个人像朵迅速蔫掉的小蘑菇。
她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车厢里有些沉重的寂静。
胡闹没反应，依旧盯着车底板，仿佛灵魂出窍。
“喂，胡闹，” 桃子又叫他，声音比刚才更软和了些。
胡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他慢半拍地抬起头，看向桃子，眼神还有些涣散，里面盛满了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难过、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桃子对他露出一个大大咧咧、却刻意显得很有活力的笑容：“哎，我说，你吃饱了就开始发呆，是不是在琢磨，等到了元城，见了你大姐，该怎么跟她哭诉这一路上的‘丰功伟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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