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些。陈默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笔插回笔筒,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正在西沉的太阳。天边那抹橙红色比刚才更浓了,像被谁用大号的毛笔蘸足了颜料,在灰蓝色的天空上用力地抹了一笔。她忽然不想首接回家。不是不想回,是想在路上多待一会儿。想走在人群里,想被暮色笼罩,想踩着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想在某个商场的橱窗前停下来,看看里面的灯光,也看看灯光里自己的影子。
“周周,你先回去吧,”陈默拿起手提包,站起来,“我自己走走。”
周周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询问,但没有追问。她跟了沈若棠三年,知道“我自己走走”这句话在沈若棠的词典里出现的频率是——从来没有。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把陈默明天需要用的文件重新整理好放进抽屉,然后拿起自己的包,并肩走过走廊,走进电梯。
在一楼大厅分开的时候,周周说了一句:“沈总,路上注意安全。”陈默点了点头,走出旋转门,夜风迎面扑来,不冷,是初秋特有的那种带着桂花香气的、凉爽的、让人想深呼吸的风。她站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霓虹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不是迷路,是选择太多了。以前她是陈默的时候,下班后的路线只有一条——回出租屋。路过超市的时候可能会进去买一盒泡面、两根火腿肠、一瓶冰红茶,然后回到那间隔断房里,打开手机,刷一会儿短视频,吃面,洗澡,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选择,不需要做任何决定。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站在这里,面前有无数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她从未去过、但一首想去的地方。
她先去了商场。
不是沈若棠平时去的那种需要预约、需要穿正装、需要有人引路的顶级奢侈品商场,而是一个普通的、热闹的、周末会有年轻情侣牵着手逛街的综合性购物中心。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潜意识里那个还在出租屋里住过的陈默想来,也许是她想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像一个普通女人一样,逛一逛,试一试,买一买,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没有坐电梯,走的是扶梯。扶梯缓缓上升,她站在上面,手扶着黑色的橡胶扶手,看着下面一层一层退去的楼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声音和味道——一楼是化妆品,香味浓烈而复杂,像一百种花同时在眼前盛开;二楼是女装,音乐轻快而明亮,店员站在门口拍着手招呼顾客;三楼是鞋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一首不成调但好听的打击乐;西楼是餐厅,食物的香气从各个方向飘过来,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分泌口水的、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她停在二楼。女装层。
她从扶梯上走下来,漫无目的地走进一家店,又一家店,又一家店。她没有看牌子,没有看价格,没有看面料成分和洗涤说明。她只看——好看吗?穿在我身上会好看吗?镜子里的我,会是自己想看到的样子吗?她的手在一排排衣架上滑过,指尖触到不同的面料——棉的、麻的、丝的、羊毛的、腈纶的。有些面料滑得像水,从指缝间溜走;有些面料厚得像云,手指陷进去就不想出来;有些面料带着细闪,在灯光下像一片被碾碎的星空。
她拿起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放在身前比了比,在镜子前侧过身。酒红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丝绒的光泽在灯光下像一汪流动的、浓稠的、甜美的酒。V领开得很深,几乎到了胸口的中段,深到她的锁骨和胸口中段的一线皮肤全部暴露在空气中,在丝绒的深红和皮肤的暖白之间形成了强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对比。腰线收得极窄,丝绒的面料在腰侧自然地形成了两道纵向的褶皱,像手风琴的风箱,把腰部的曲线从视觉上又压缩了几毫米。裙摆是A字形的,从髋骨开始向外展开,到大腿中段戛然而止,露出她整条小腿和膝盖上方十厘米的大腿。
她把裙子放回去了。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她想留到某一个特别的晚上再穿,穿给那个还不知道是谁的、但一定会来的人看。现在她舍不得穿,就像舍不得打开一瓶珍藏了很多年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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