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三十八楼打开。陈默走出来,高跟鞋踩在走廊的灰色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走廊两侧的落地玻璃墙透出清晨的阳光,把整条走廊照成一条明亮的、金色的通道。她走过的时候,玻璃里映出她的身影——雾霾蓝色的西装,白色飘带衬衫,黑色细闪猫跟鞋,正红色的嘴唇在晨光中像一小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影子,她的眼睛在看别的东西。在看一个不存在于这条走廊里的、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男人。
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看不清任何细节。只有一只手,一只骨节分明的、干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从画的左侧伸进来,指尖触到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画面停止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想象不下去了,是因为她的脸红了。红从颧骨开始,像一滴红色的墨水滴进了水里,迅速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到整张脸,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的边缘。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脸,掌心贴着滚烫的脸颊,指尖碰到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她在笑。不是出声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得极低极低的、像小动物在草丛中发出的、细碎的、快乐的、又带着几分羞怯的笑。
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成为女人的快乐。想那种她还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从来没有尝过的、但己经在心里无数次预演过的快乐。不是思想在预演,是身体在预演。是她的身体在用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在预演那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第一页第三段的那组数据上。但她的眼睛并没有在读那些数字,数字在她眼前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她的瞳孔没有对焦在纸上,对焦在更远的地方——对焦在那个画面里。那双手,那双看不见脸但骨节分明的、干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脖颈,手掌贴着她颈侧的皮肤,拇指在她的下颌线上来回。掌心的温度比她颈侧的温度高一点点,不烫,但暖,暖到她的皮肤在那只手的轨迹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的余温。
她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指节泛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紧张。因为她的身体在回应那个画面——不是她在想,是她的身体在想。她的身体在用它自己的语言,讲述一个它从未经历过但己经等待了很久的故事。故事的每一个字都是沈若棠的皮肤写的,每一行都是沈若棠的神经传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沈若棠的心跳点的。陈默只是这个故事的读者,不是作者。她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她在这份不该签字的文件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沈若棠。字迹流畅而有力,但她签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签错了,这份文件只需要阅不需要签。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两秒,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叫周秘书重新打印一份。
她的脸还在红。不是那种“刚才跑了一段路”的红,也不是那种“喝了酒上了头”的红,而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地热一样持续地、不间断地、从内向外蒸腾的红,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身体在燃烧。烧的不是欲望,是期待。是自己终于承认“我想要”之后,身体像被解除了封印一样,所有的渴望都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像潮水,像岩浆,像春天的河流解冻时那一声沉闷的、巨大的、不可阻挡的轰鸣。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帅T。
这个词不是她主动想的。是它自己从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蹦出来的,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站在她面前,咧着嘴笑着等着她回应。帅T。女人中的男人,女人中的骑士,女人中用男人的方式去爱女人的女人。穿男装,留短发,用束胸,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看女人的眼神,都像男人。她们是女人,但她们不把自己当女人。至少在爱情里不把自己当女人。她们是攻方,是进入者,是保护者,是那个在深夜把女朋友搂在怀里说“别怕,有我在”的人。陈默看着这个词,像看一件橱窗里的衣服。款式不错,颜色也好看,尺码似乎也合适,但她不想试。不是衣服不好看,是她不想穿。她不想做帅T,不想做女人中的男人,不想用一个男人的方式去爱一个女人。因为她做过男人了。做了二十八年,做够了。她知道做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知道用男人的方式去爱一个女人是什么感觉,知道主动是什么感觉,知道进攻是什么感觉,知道在深夜把一个人搂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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