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百姓面面相觑，片刻后有人点头，有人开口，声音杂七杂八的，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看见了！是个矮个子，精瘦精瘦的！”
“他带着人往东边冲出去了！”
“我们就是从他指的路跑出来的！”
沈烈在旁边听着，忽然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进来时没见到他。”
他转向许长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根据我估计，东边应该也能冲出去，既然斩妖使大人也在那边，我们不如一起往东走。”
百姓们听见这话，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有人抹着眼泪，有人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那个跪在地上的妇人抬起头，声音还在发颤，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弯：
“有斩妖使大人帮忙，我们肯定能走出去了！”
“苍天有眼，给咱们留了一条活路啊！”
“谢天谢地，谢斩妖使大人……”
许长卿没有应声，只是站起身，朝东边走去。
一行人连忙跟上。巡城司的汉子们护在两翼，百姓们挤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骨和泥泞里。
雾很浓，红得发黑，伸手不见五指，可许长卿走过的地方，雾就淡了。
那些在暗中窥伺的白骨骷髅刚露出身形，便被一道寒光绞成齑粉。
他甚至没有拔剑。
醉仙剑在他身侧盘旋，剑光如匹练，所过之处，白骨碎裂的声音像下雨，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巡城司的汉子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卷了刃的刀，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在雾中穿梭的青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烈跟在许长卿身后，看着那些骷髅连靠近都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眼眶里的鬼火明明灭灭，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
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果真是厉害。若沈某人有朝一日能有大人十分之一的实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定能护卫这一方百姓安宁。”
许长卿头也没回，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淡淡的：“你有这份大半夜跑出城斩妖的决心，已经是十分不错了。”
沈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摇了摇头：“说来惭愧。这浓雾出现在吴家沟，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出生在那里。或许也只是出于私心，才愿意大半夜出城。”
许长卿笑了笑：“沈烈，你说说看，咱们大唐，是妖多，还是修士多？是修士强，还是妖强？”
沈烈一愣，不知道这位斩妖使大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自然是修士多，修士强，大唐立国数百年，昊天宗、斩妖司、各宗门、还有无数散修，哪是那些妖物能比的？”
许长卿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那为何百姓依旧经常受到妖物迫害？为何一个村子遭了灾，要等到巡城司的人大半夜跑出来救人，而不是修士在雾起之前就将妖物斩尽杀绝？”
沈烈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他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
许长卿继续往前走，声音不紧不慢：“讲句老实话，你的资质不怎么样，这辈子恐怕都难以达到我这样的境界，可若像你这样的人多些，或许也能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安宁。”
沈烈怔在原地，看着那个青衫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忽然深深弯下腰去：“沈烈受教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刀的手比方才更稳了些。
一行人继续往东走。
骷髅的侵扰渐渐少了，从密密麻麻到稀稀拉拉，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雾也淡了些，一个巡城司的汉子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都在发抖：“咱们离那红雾越来越远了，应该很快就安全了！”
身后的百姓听见这话，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拍手，有人抹泪，有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终于能出去这个鬼地方了！”
“我们能活下来了！”
“谢天谢地，谢斩妖使大人……”
许长卿却越走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都走了这么远了，怎么还没遇见孙三寸？
按那妇人说的方向，孙三寸往东边冲出去了，可这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喜极而泣的百姓，又看了看沈烈。
“你们方才说，这些百姓是吴家沟的？”
他问。
沈烈点头：“是，他们都是吴家沟的。”
许长卿又问：“吴家沟在泰安城什么方向？”
“西南方向，约莫二十里地。”
许长卿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一家人——那对夫妻、那个老人、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们说自己是王家沟的。
王家沟在泰安城东北方向，也是二十里地。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整整一座泰安城，却被同一片雾逼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雾，到底有多大？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大人，您怎么了？”沈烈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许长卿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雾，扫过脚下那些零碎的骨头，扫过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树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巡城司的汉子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好奇地喊了一声：“咦，这哪儿来的瓷娃娃？长得这么渗人……”
许长卿猛地抬起头。
路边蹲着一个瓷娃娃，巴掌大小，浓妆艳抹，脸颊上两团胭脂红得刺眼，嘴唇涂得鲜红，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它闭着眼睛，嘴角含笑，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别过去——！”
许长卿的声音还没落下，那汉子已经伸手碰了上去。
瓷娃娃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深不见底。
它的嘴咧开，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碎的、像针一样的牙齿。
“噗——”
那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化作了一蓬血雾，散落在雾中，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瓷娃娃还蹲在原地，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嘴唇上沾着新鲜的血，鲜红欲滴。
所有人都呆住了。
许长卿站在原地，看着那团血雾缓缓散开，融入红雾之中。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却迟迟没有拔剑。
那瓷娃娃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睛“看”向他，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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