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安提着裙摆，一脚踏出食堂后门，那股子混杂着彩带油墨味、食物香甜和汗气的燥热空气，便被瞬间隔绝在了身后。
后院，是另一个世界。
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样，从老槐树的枝叶缝隙间倾泻而下，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旁边菜地里传来的、不知名瓜果的清香。不远处，是食堂的蓄水池，水面在夜风中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与前厅那恨不得将屋顶掀翻的热闹相比，这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叶安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那棵粗壮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她确实觉得有些闷。
闷的不是空气，而是前厅里那一道道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更是身边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足以将钢铁都冻裂的、浓得化不开的醋意。
她抬起头，看着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的树叶，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头犟牛，也该到极限了。
就在她出神之际，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和紧张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传了过来。
“请……请问，是叶安安同志吗？”
叶安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干净军装、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正从墙角处走出来。他手里紧紧捏着一顶军帽，脸颊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更多的，是因紧张而泛起的红晕。
叶安安认得他，是师部办公室的一个文书，叫李伟，平日里总是埋头在文件堆里，话不多，脸皮也薄。
“李同志，有事吗？”叶安安浅浅一笑，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那笑容，像一剂强心针，让李伟的胆气足了几分。他鼓起勇气，又往前走了两步，却依旧保持着一个礼貌又疏远的距离。
“没……没什么大事。”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视线却不敢首视叶安安，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就是看您……看您刚才好像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里面太闷了？我……我这里有干净的手帕，您要是不嫌弃……”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手忙脚乱地递了过来。那动作，笨拙又充满了少年人最纯粹的善意。
叶安安看着那块手帕，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声“谢谢”。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压迫感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黑暗中，席卷而来！
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温度！
李伟递手帕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惊恐地抬起头，只见一道高大的、如山岳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己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叶安安的身后。
那人，就站在树影最浓重的地方，月光只能勾勒出他那如同刀削斧凿般的冷硬轮廓。他没有说话，可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骇人的眼睛，正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锁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
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在看一个死物的……漠然。
李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景川缓缓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李伟，而是径首走到叶安安面前，用自己宽阔挺拔的身躯，像一堵墙，严丝合缝地，将她和那个年轻文书之间，彻底隔绝开来。
然后，他才侧过头，那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李伟那只还举在半空的手，和那块干净的手帕上。
“她用不着。”
三个字，从他那紧抿的薄唇里吐出来，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伟的灵魂上！
李伟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触电般地收回了手，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一瞬间，白得像纸！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滚。”
一个字，从赵景川的喉咙深处磨了出来，轻得像是耳语，却带着一股子能将人灵魂都碾碎的血腥味。
李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和风度，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手里的军帽掉在了地上都没发觉，转身，连滚带爬地，疯了一样朝着食堂前厅的方向逃去！
后院，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男人那沉重得如同战鼓般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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