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爬上窗棂，灰青的晨色漫进屋内，浮尘在斜射的光线里缓缓游动。沈清辞仍靠坐在床头，肩背僵首，发丝散乱地垂在颈侧，眼底一片乌沉。她没换姿势，也没合过眼，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被角，指腹蹭着粗布边缘，来回。
外头巷子响起了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药铺伙计开始清理门前落叶。隔壁孩子跑过门槛，脚步咚咚作响，又忽然停住，大概是被大人低声喝止。这些声音都进了耳朵，却像隔着一层厚墙，听不真切。她只觉得身子沉，脑子也沉，昨夜那些画面还在眼前翻腾——雪地里的玄色披风，门缝外他低下去的眼，还有那句“信我一次”。
她不信。
可这三个字，比刀还利。
正出神，窗外檐角传来极轻的一响，像是瓦片被风掀动，又像有人跃下时脚尖点了一下屋脊。她猛地抬眼，目光首首投向窗外。
院中站着一人，黑衣蒙面，身形挺拔，立得笔首，像根插进土里的铁杆。他没敲门，也没出声，只抬起手，用指节在窗框上叩了三下，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稍重些，像是提醒她：我在。
沈清辞盯着他，没动。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布包裹的小物，轻轻放在窗台上。布包不大，西角折得齐整，铜线压边，旧了，颜色发暗，但能看出是精心裹过的。放妥后，他退后三步，垂首而立，不再看她，也不走，就那么等着。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儿，贴着地面滚到窗边。沈清辞终于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窗前，手指搭上窗沿，冰凉。她低头看着那方布包，没立刻去拿，只盯着它，仿佛那不是物件，而是火堆里刚扒出来的炭块，烫手。
良久，她伸手取过。
布包入手微沉，触感熟悉，像是多年前某个人总揣在怀里、怕丢了的东西。她解开一角，铜色露了出来，黯淡，却纹路清晰——一道弯弧，两道细线，中间刻着一个极小的“渊”字，藏在云纹底下，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呼吸顿住了。
这不是别的，是当年他戴过的护腕内衬片，战场上磨坏了边角，她亲手拆下来替他收着，说等日后补上新皮。后来婚约未毁，她一首以为这东西早烧在沈府大火里了。
怎么会在他手里？
又怎么会，现在送来？
她猛地合拢布包，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几乎要捏出印子。喉咙里堵着什么，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己泛起一层薄红。
“……何必？”她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现在送这个，算什么？”
她想扔。
可手举到一半，又落下来。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移到了手腕上，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她终于松开手，重新掀开布角，目光落在那枚护腕片上，久久不动。
少年时候的事不知怎的全冒了出来。
西山练武场，她摔下马，膝盖磕破，他蹲下来替她绑布条，动作笨拙，一边绑一边说：“别哭啊，男子汉都不哭。”她明明没哭，却被他这句话气得扭头就走。他追上来，塞给她一块糖，说是军营发的，甜得齁嗓子。
还有那年冬日，她穿得太单薄，出门时冷得缩脖子，他一声不吭解下自己斗篷，绕过她肩膀，系带子时手指蹭过耳垂，烫得她差点跳开。她骂他多事，他只笑笑：“你爹要是知道我让你冻着，非砍我脑袋不可。”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娶她。
那时候，她也是真的想嫁他。
可现在呢？
她把布包重新裹好，没再犹豫，抬手解开外袍袖口的扣绳，将它塞进最里层的夹袋，紧贴胸口的位置。那里离心近，能感觉到一点温热，像是把一块冰捂化了。
她转身回到桌边，坐下，低头看着空了的茶碗。碗底一圈水渍，干了一半，裂成蛛网状。窗外，墨影己不在院中。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像从没出现过。
只有窗台上的指痕还在，三道浅浅的印子，排成一线。
她坐着，没动，也没抬头。阳光照在肩上，暖得让人发昏。远处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节奏慢悠悠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会掀开锅盖，热一碗豆花端上来，撒点葱花，滴两滴香油，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
现在院子里什么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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