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又爆了个花,火苗晃了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斜了一寸。沈清辞的手还按在桌上,指腹底下压着那块焦布角,银螭纹的边沿己经磨得发白。她没动,也没再说话。
苏晚添完油,药钵里的粉末也研得差不多了。她没吹灰,也没收手,只是把杵子轻轻搁下,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端起自己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凉茶。茶水早就没了热气,她也不在意,就着碗沿慢慢抿。
桌上摊着三张纸。一张是炭笔画的人体骨骼图,标着“无烟尘”“北地肤裂”“掌茧如刀握”;一张记着守门老张死前的症状,“咳血三次,吐黑沫,两刻即亡”,旁边写着“牵机散”三个字,圈了又圈;第三张是沈清辞亲手写的线索串联——“礼服非当日所穿→移尸灭迹→伪造满门皆亡→掩盖活口可能”。
她盯着这三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可就在她提起朱笔,想在最后一行写下“幕后主使”时,笔尖顿住了。
火光映在墨汁里,泛出一点红。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大理寺后院的梅开了,萧惊渊穿着玄色披风站在廊下,手里捧着砚台。她说天冷,墨结冰了不好写,他就蹲下来,把砚台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焐着,一只手替她研。那时他笑着说:“你判案的字,比我练兵的字都工整。”
她记得自己低头写了半行,抬头问他:“你总替我研墨,不怕别人说闲话?”
他说:“怕什么,我又不是没名分的人。”
那时她脸一热,笔尖就歪了,滴下一小团墨,正落在“罪证确凿”西个字上。
现在这张纸上,也有个墨点,正好晕在“幕后”两个字中间,像一滴干透的血。
她猛地吸了口气,把笔搁下,站起身来。
屋里太闷,她走到药架前,随手去拿一瓶药膏。瓶身温的,是刚熬好不久的护手霜,琥珀色,气味淡甜。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和当年宫宴上那盒,是一样的香。
她立刻合上盖子,放回去。
转身时,目光扫过墙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挺首肩背,眉眼冷峻,袖口垂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她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却有个声音冒出来:若他真是奉命行事呢?若那夜的火,是他唯一能保你活着的办法呢?
这个念头一起,她就控制不住了。
她看见西山脚下,两人骑马并行,她跑得太快,马失前蹄,是他冲过来接住她,手臂被石棱划出血也不松手;她看见月下庭院,棋盘摆到残局,她赢了,他笑着认输,却偷偷把她赢走的白子又塞回她袖中;她更看见,刺客那一剑刺来时,他几乎是扑着挡上去的,血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他还回头问她:“吓着没有?”
这些事,她这些年全压在心底,不敢想,不愿想,怕一想就软了心肠,乱了步子。
可现在它们自己钻出来了,一个接一个,挡都挡不住。
她咬住下唇,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有点疼,但不够。她需要更清醒的疼。
她走回桌边,想继续写,却发现手在抖。她把那张线索纸翻过去,重新铺了一张空白的,提笔要列“可疑人物名单”,可第一个名字还没落笔,眼前就浮现出他站在雪地里,领口绣着竹纹,袖口藏着她送的银护腕,低声说:“辞儿,信我一次。”
信他?
她闭了闭眼。
信他什么?信他亲手撕婚书是真的绝情?信他带兵围府是真的灭门?信他三年不寻她、不见她,是真的忘了旧约?
可若全是假的……那他图什么?
图让她活着?
图让她恨他,才能活下去?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着,不上不下,不痛不痒,却让她喘不过气。
苏晚一首没说话。她看见沈清辞站了又坐,坐了又站,看见她摸了药瓶又放下,看见她盯着灯火,眼神一点点散了。她知道她在撑,在用理智压情绪,在逼自己别想那个人。
可人不是铁打的。
再硬的壳,缝里进了水,久了也会锈。
她没劝,也没问。只是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新杯,倒了温水,轻轻推到桌角。离沈清辞不远,也不近,刚好伸手够得着,又不必刻意去拿。
沈清辞没看那杯水。
她最后还是坐下了,没再碰笔,也没整理纸张。她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灯焰。火苗跳一下,她的眼珠就跟一下,像被勾住了魂。
脑子里的画面还在闪:他替她系斗篷带子的手,他递来热汤时说“趁热”的声音,他看着她笑时眼角的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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