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又矮了一分,沈清辞的手指还悬在纸页上方,笔尖未落。窗外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声音拖得长而沉闷,像压着什么说不出来的话。
她忽然开口:“那夜火场收殓,是谁经手?”
苏晚正低头整理药篓,闻言抬眼,“京兆尹派的仵作,姓刘,三年前就调去边州了。尸身三日下葬,墓碑按名录刻的名。”
“名录既假,尸身焉知非真?”沈清辞终于把笔搁下,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点。她盯着那团墨迹,像是看穿了地底三尺的棺木,“若死的根本不是我爹娘,那这场灭门,从头到尾都是个幌子。”
苏晚没接话,只将一撮新晒的甘草推进粗布袋里,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次日清晨,天刚透亮,两人便分了路。
沈清辞裹着旧灰袍,发髻用麻绳随意扎住,脸上扑了层薄粉遮掩气色,扮作城南贫户家的女儿。她揣着几枚铜板进了济世堂,说是夜里咳得厉害,想查查三年前有没有人治过类似烧伤咳血的病症。管事的老学徒头也不抬,翻着账本道:“旧档早被老鼠啃光了,去年一场雨漏进库房,全烧了。”
“连病患名字也没记?”
“记了也白记。”他合上本子,“上头不让留。”
沈清辞没争,默默退到廊下,望着院中一口枯井。井沿青苔斑驳,有几道新鲜刮痕,像是有人蹲久了蹭出来的。她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痕迹,忽觉肋骨处一阵钝痛——那是坠崖时断过的旧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响。她没再问,转身出了医馆,在街角买了两个素馅饼,坐在石阶上慢慢吃。
另一边,苏晚背着药篓进了西郊坟庄附近的村子。她打听的是当年参与收殓的杂役,一个叫老陈的独眼汉。村口几个妇人正在捶衣,听她问起,手里的棒槌突然停住。其中一人拉住孩子往屋里躲,另一人远远喊了句:“老陈去年冬天冻死了!你找错人了!”
苏晚笑了笑,掏出一把银针递过去:“我是来收草药的,听说他屋后有片野乌头长得好。”
那妇人盯着银针看了半晌,才低声说:“灶膛灰里倒是有块布,你自个儿去扒吧,没人拦你。”
苏晚谢过,独自走向村尾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门没锁,推开来一股霉味混着焦气。她蹲在灶前,伸手在冷灰里摸索片刻,果然摸出一片焦黑布角,边缘绣着模糊的银螭纹。她吹掉浮灰,仔细收进袖中。
日头偏西时,两人在巷口茶摊碰头。小贩正收摊,竹筐摞得歪斜,壶盖磕在桌角叮当作响。
沈清辞接过热茶,没喝,只用手焐着碗沿。她说医馆不认旧档,连病人名录都说是烧了。苏晚点头,从袖中取出那片布角,放在桌上。
“像不像赵老兵说的传令官腰带?”她问。
沈清辞拿起布角,对着光细看。纹路残缺,但形制确是三品以上官员亲随所用。她沉默许久,忽然道:“他们怕我们查名单,更怕我们查尸体。”
苏晚没应声,只给茶碗添了水。
“若只是杀人灭口,何必伪造军官姓名?若只是夺权,为何急着下葬?三日入土,连亲族验视都不许。”沈清辞把布角攥进掌心,“除非……他们要藏的,不是死人是谁,而是死人不是谁。”
茶摊老板拎着抹布擦桌,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忙低头走了。
风从巷口卷进来,吹得桌上纸片轻颤。沈清辞盯着那片焦布,忽然想起昨夜灯下未落的笔。她缓缓抽出随身的小炭条,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查义庄。
“明日去。”她说。
苏晚看着她,嘴角微扬,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说。她没劝,也没问危险不危险,只把药篓挪了个位置,让背带压住那张写满字的纸,免得被风吹走。
沈清辞起身时,外袍被桌角勾了一下,裂开一道小口。她没管,径首往外走。夕阳照在她肩头,影子拉得很长,步子稳得像刀劈出来的一样。
苏晚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行人渐稀,一家布店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幡,风吹得它来回晃。沈清辞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块布上——颜色与父亲礼服相近,但她记得,那件礼服的领口有一处她亲手缝的补丁,针脚是斜十字,如今却连灰都找不到了。
“你还留着那件旧袍?”她问。
“在箱底。”苏晚答,“等你想看的时候。”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只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母亲留下的银钗。钗头有些钝了,划过指尖微微发痒。这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案前抄律令的日子,那时她总以为,只要字写得够工整,案子就能判得公道。
读完本章请把 流水看书网 加入收藏。《烬骨辞:神探嫡女的复仇烬歌》— 酒盏花枝贫者趣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