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散，山路两侧的枯草挂着露水，沈清辞脚步未停，肩头微沉，袖中那片布角贴着皮肤，凉得像一块铁。她走了一段，忽地停下，转身望向身后紧随的苏晚。
“进庙再说。”
前方半山腰有座破庙，塌了半边墙，门板歪斜挂着，香案倒地，积满灰尘。两人进去后，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油灯点燃，火光一跳，照出梁上蛛网和地上散落的瓦砾。她将断案尺插在案角固定，随即摊开手掌，那块靛青布角静静躺在掌心。
苏晚凑近细看，指尖悬空比划着布纹走向。“云雷暗纹，金线镶边，确实是三品以上官员礼服制式。你父亲这件，我见过一次——你出事前一年冬至朝会，他穿来谢恩。”
“他不会为私事穿这身。”沈清辞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书房不是议政之所，那天也没召见外官记录。若非他自己换上，便是死后被人套上的。”
苏晚没接话，只盯着那布角边缘一处焦痕，轻轻吹了口气。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道细小裂口。“补丁呢？你说是你亲手缝的。”
“在这里。”沈清辞翻转布角，指腹按住内侧一处针脚凌乱的位置，“线是靛青，比原布旧两成，针脚歪斜，是我那时刚学绣活，手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三年前那一夜，他最后是在书房。可现在看来，他死时穿的不是日常袍子，而是礼服。衣服不会自己长腿跑过去——有人搬过他的尸体，还特意换了装。”
庙里一时静下来，只有风从破窗钻入，吹得灯焰左右晃荡。
苏晚缓缓坐下，背靠残墙。“三种可能：一是伪装身份，让人误认死者；二是篡改死亡时辰，制造不在场证明；三是……掩盖他临终前的动作。”
“第一种不必考虑。”沈清辞摇头，“禁军当场验尸，脸没烧毁，谁是谁一眼便知。第二种也说不通——火起于主厅，蔓延至书房需半个时辰，而巡更报时明确记录火发于戌末，与父亲被围攻时间吻合。唯有第三种成立。”
她闭眼，脑中浮现残影：火舌舔上衣摆，父亲撑地抬手，指向东墙。
“他们怕的不是他死，”她睁眼，声音压低，“是怕他知道什么，留下什么。换衣、移尸，都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死前平静，未曾挣扎，更未传递任何消息。”
“所以结论是？”苏晚问。
“移尸灭迹。”沈清辞吐出西字，舌尖仿佛碾过刀刃。
她站起身，在香案前踱步，一边回忆当年结案文书内容：“上报称‘沈砚独坐书房，闭门自焚殉职’。可如今证据显示，他并非死于书房原位——至少，尸置被动过。若真移动过，必有痕迹：搬运路线、协助之人、遮掩手段，三者缺一不可。”
“你还记得当晚守门的老张吗？”苏晚忽然问。
“记得。他是府中老仆，专管后巷角门钥匙，平日沉默寡言。”
“他若活着，或许能说出点什么。可惜次日就病死了，说是急症。”
沈清辞脚步一顿。“急症？”
“暴喘、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苏晚语气平淡，“症状像‘牵机散’，发作快，查不出根由。当时没人深究。”
沈清辞没说话，只将布角重新收进袖袋，手指抚过断案尺的刻度槽。她记得父亲说过，验尸不单看死状，更要查“人动过的痕迹”——脚印、拖痕、气味、物件位移。
“如果移尸，”她低声说，“一定不会走正门。火势一起，前院己被围死。最可能是从西廊小门出，经后巷运走。但那里有角门锁着，除非……有人开门。”
“或是本就在里面的人。”苏晚接道。
“对。”沈清辞点头，“要么是府中内应，要么是假借救火之名混入的外人。但无论哪种，都需要时间、工具、帮手。一个人扛不动一具尸体，尤其还是穿着厚重礼服的成年男子。”
她走到庙门口，望向远处京城方向。天光己亮，城楼轮廓隐约可见。
“接下来怎么办？”苏晚跟出来，站她身侧。
沈清辞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们一首以为，父亲是当场被杀，尸骨无存。可现在想来，或许根本不是那样。他们放火烧宅，不只是为了毁证，更是为了掩盖搬运过程——用大火混淆视线，让烟尘遮住车辙、脚印、血滴。”
“所以你要查的是搬运路径？”
“先不急。”她摇头，“眼下没有实据，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况且，宫造司布料编号这类线索，一旦触碰就会留下记录。我现在不能暴露。”
“那你打算怎么查？”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在废墟触碰焦木时，情绪激荡，才唤出残影。可这种能力无法掌控，全凭心绪起伏触发。她不能指望每次都靠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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